裂缝在月华宫的地底。
越往下走。
越冷。
不是冬天的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冷得连呼吸都冒着白气。
下到第七层的时候。
柳慕辰看见了第一批“东西”。
它们挂在回廊的穹顶上。
一动不动。
像一片倒垂的钟乳石。
月瑶抬手。
示意他噤声。
“月华宫的守陵兽。”
“封印松动之后,它们就醒了。”
“别惊动它们,它们只认太微的气息。”
柳慕辰点头,放慢了呼吸。
可就在两人擦着回廊边缘走过去的时候。
穹顶最深处的一只。
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它盯着柳慕辰,看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地,低下了头。
像在行礼。
柳慕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它们认得太微。”
月瑶的声音很低。
“也认得,你身上他的影子。”
第九层回廊的尽头。
是一扇漆黑的门。
门很高,高得看不见顶。
门上缠满了锁链。
锁链上贴满了符咒。
此刻。
那些符咒,正在一张一张地燃尽。
“啪。”
又一张符咒烧成了灰,飘下来。
“它们撑不住了。”
月瑶的脸色很难看。
“本来还能撑三个月。”
“我开宫的时候动了根基,现在——”
她话还没说完。
“咔嚓——”
最粗的那根锁链,断了。
门缝里,渗出一缕黑雾。
黑雾落地。
化作一只没有眼睛的兽。
朝着两人扑了过来。
那东西没有眼睛。
可柳慕辰分明感觉到。
它在“看”他。
看得他头皮发麻。
柳慕辰下意识抬手。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炸开。
把那黑兽钉在了墙上。
黑兽挣扎着,嘶吼着,化作飞灰。
飞灰散尽之前,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太——微——”
“回——来——”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进来的。
是从他的骨髓里。
血液里。
每一根神经里钻出来的。
柳慕辰跪了下去。
他的右手。
从指尖开始。
一寸一寸变成了金色。
那金色还在往上蔓延。
越过手腕,越过手肘,直抵肩膀。
所过之处,皮肤下面像有岩浆在流。
“太微的力量在醒。”
月瑶脸色一变。
“别用它!你的身体还承不住!”
月瑶想都没想。
一掌切在他的手腕上。
想截断那股力量。
没用。
那力量根本不理她。
金色的纹路顺着手臂往上爬。
爬过的地方。
血管一根根暴起,像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疼。
不是皮肉疼,是神魂被一寸一寸撑开的疼。
“我……控制不住……”
柳慕辰咬紧牙关。
他能感觉到,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这具身体根本装不下。
它每醒一分,属于“柳慕辰”的那部分就被挤掉一分。
他的眼前开始闪过一些不属于他的画面——云端的白玉宫殿。
祭坛上的狂风。
还有一双双仰望着他的。
蝼蚁般的眼睛。
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太微。
变回那个,没有温度、只有苍生的神。
“柳慕辰!”
月瑶一巴掌拍在他后心,把自己的灵力灌进去。
“想点别的!”
“想你最重要的人!”
“想她的名字!”
柳慕辰闭上眼。
黑暗里,他先看见的是漫天的黑雾。
黑雾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在笑。
“回来吧。”
“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人间有什么好?几十年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柳慕辰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他闻到了一缕香。
栀子花的香。
凤仪苑的院子里。
有个女人抱着他的衣服。
一边嗅一边傻笑。
被姑祖母撞了个正着。
恼羞成怒地把人往外赶。
“慕辰。”
“早点回来。”
“朕等你。”
……
姬玉烟。
柳慕辰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条回廊,还是那扇门。
门上的符咒还在烧,烧得噼啪作响,像下着小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他的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
虎口有一层薄茧。
那是浇花,劈柴。
给姬玉烟削苹果削出来的茧。
不是神的手。
是人的手。
金色的潮水从他眼底退了下去。
退得干干净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我想起来了。”
“我是谁。”
月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落寞。
“刚才那一瞬,太微随时能拿走这具身体。”
“可他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慕辰摇头。
“因为连他也看出来了。”
月瑶转过身,看着那扇还在燃烧符咒的黑门。
“你不是他。”
“他心里装的是苍生,所以他能舍了所有人去填封印。”
“你心里装的是具体的人,所以你连死都舍不得死。”
“柳慕辰,你比他弱。”
“也比他强。”
回廊里,那扇门上的符咒还在一张一张地烧。
柳慕辰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那个声音,叫的是太微,不是我。”
“它还没认出我来。”
“这是好事。”
“说明它还没有完全醒。”
“我们还有时间。”
“月瑶。”
“嗯。”
“封印的事,我来想办法。”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等打完这一仗,你别再守着这座宫了。”
“下山去。”
“看看人间的栀子花,尝尝刚出锅的糖醋排骨。”
“热的。”
“别再做凉的吃了。”
月瑶愣住了。
她背对着他,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先活下来再说吧。”
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出很远,柳慕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后的东西,安静地蛰伏着。
像一只餍足的兽,在等最后的开饭时刻。
七天。
只有七天了。
他把这七天,在心底里一天一天掰开——第一天布阵。
第三天聚人,第五天祭阵,第七天,关门。
每一格,都不能错。
错了,就是几十万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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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瑶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忽然冲他喊了一句:
“喂,柳慕辰。”
“嗯?”
“那道糖醋排骨,下次教我做。”
“我想试试,人间刚出锅的,是什么味道。”
柳慕辰回头,冲她比了个“好”的手势。
“包教包会。”
“学费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