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
月瑶带他去了月华宫的最深处。
一路向下。
穿过九层白玉回廊。
回廊两侧的墙上。
刻满了壁画。
第一幅,是一座白玉宫殿从云端落下来。
第二幅,是一个白衣人站在宫门口,迎接八方来客。
第三幅,是那个人站在祭坛上,脚下黑雾翻涌……
柳慕辰一路看过去。
越看,心越沉。
这些画,画的都是太微的一生。
最后一幅,在回廊的尽头。
画上没有人。
只有一扇门。
外站着一道白影,门内点着一盏灯。
“这是哪?”
“我的寝宫。”
月瑶说。
“他走的那一夜,就站在这个位置。”
“站了一夜,没敲门。”
再往下走,是一面湖。
湖水是银色的。
不流动。
像一面平铺的镜子。
湖边没有护栏,没有碑。
只有一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
看得出来,经常有人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是忆川。”
月瑶蹲在湖边,伸手在湖面点了一下。
“太微封印虚空之前,把自己的记忆斩了一部分,沉在这里。”
“他怕我忘了他。”
“也怕他自己,忘了自己。”
湖面的银光荡开,一幕一幕的画面浮现出来。
柳慕辰看见了三千年前的太微。
白衣,墨发,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苍生。
他看见太微站在祭坛上。
脚下是咆哮的虚空。
那东西没有形状。
可它经过的地方。
山在消失,河在消失,连光都在消失。
他看见虚空化作黑雾。
顺着太微的手腕往里钻。
太微没有躲。
他听见太微说了一句话。
“此物以我身为引,封于月华之下。”
“然虚空蚀骨,百年之内,必夺我躯。”
“唯转世一去,方可断此孽缘。”
柳慕辰的呼吸,停住了。
“转世……”
“他不是因为要甩脱责任才转世的。”
“他是被虚空寄生了。”
月瑶点头。
“他中了虚空的种子。”
“那种子要百年才发芽,发芽之后,他就会变成新的虚空。”
“比原来的那头,更可怕。”
“因为他懂人心。”
“所以他必须死,必须转世。”
“转世之后,记忆清零,种子找不到宿主的痕迹,只能跟着他一起沉眠。”
“一睡,就是三千年。”
湖面的画面变了。
变成一个月夜。
太微站在月瑶的窗前。
站了整整一夜,没有敲门。
他就那么站着。
看着窗纸上透出来的那点灯光,一动不动。
有一回,他抬起手,似乎想敲。
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停了很久,又缓缓放下。
天亮之前,他走了。
窗台上,留下一枚玉佩。
就是后来柳慕辰一直贴身戴着的那枚。
“那一夜,他来跟我告别。”
月瑶的声音很轻。
“他没敢进来。”
“他知道,他只要看见我,就走不了了。”
“他在窗外站了一夜,我在窗内哭了一夜。”
“我等他敲门,等了三千多年。”
月瑶说完。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
“他走的那年,我摔的。”
“摔完就后悔了,一片片捡起来,用金丝箍好。”
“箍了三千年,裂缝还在。”
她把玉佩递给他。
“拿着吧。”
“你的那枚,是完整的那一半。”
“这一半,是我留给自己骂他的念想。”
“现在不骂了,用不上了。”
柳慕辰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早就知道真相。”
“知道他是去赴死,不是负心。”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让天下人都以为,是他负了你?”
月瑶笑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湿的。
“因为恨比爱好熬。”
“我恨他,就能熬过来。”
“我骗自己,说他是个骗子,说他贪生怕死,说他见异思迁。”
“骂一年,熬一年。”
“骂三千年,就熬了三千年。”
“我要是承认他爱我爱到不敢见我——”
她顿了顿。
“我这三千年,一天都熬不过去。”
柳慕辰在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湖边。
看着湖水里三千年前的影子。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
吹得湖面碎银乱晃。
月瑶在湖边坐了下来。
抱着膝盖。
“你知道吗。”
“他转世之前,我问过他一句话。”
“我问他,苍生和我,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他没答。”
“他就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恨他不答。”
“后来我才想明白。”
“他不是答不出来。”
“他是知道,不管答哪个,都是在剜我的心。”
“答选苍生,我会恨他。”
“答选我,他就是骗我——他明明已经决定去死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把骂名一个人背了。”
“三千年,天上地下,所有人都骂他负心汉。”
“连我也是这么骂的。”
湖水恢复了平静。
柳慕辰站在湖边。
很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月瑶看他的时候。
眼神那么复杂。
她不是来抢男人的。
她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一个迟到了三千年的答案。
湖风从地底吹上来。
吹得两人的衣角缠在了一起。
谁也没有躲。
有些账。
算到这一步。
已经分不清谁欠谁了。
“月瑶。”
“嗯。”
“答案你已经有了。”
“现在,该办正事了。”
“裂缝在哪?”
月瑶站起身。
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柳慕辰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湖。
湖水还是平的。
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
这面湖里沉着的。
是一个神最后的温柔。
斩了记忆,沉在这里。
让三千年后的某个人,还能知道真相。
太微算到了一切。
算到了虚空。
算到了转世。
算到了月瑶的恨。
唯独没算到。
三千年后。
会有一个怕死、爱花、嘴碎的柳慕辰。
替他把这一切,做个了断。
“地底。”
她说完,先一步朝地底走去。
裙角扫过青石板。
没有一丝声音。
像一片落进深潭的雪。
“我带你去。”
“不过先说好——”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见到那扇门之后,不管你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应。”
“那东西,会叫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