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阶一共九千级。
柳慕辰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得很慢。
不是累。
是每走一步。
脑子里就多出一点不属于他的东西。
第一级台阶。
他看见一座开满昙花的园子。
夜里的昙花,开得又静又急。
像一群提着白灯笼赶路的人。
第三百级。
他看见一个银发的女人跪在雪地里哭。
她怀里抱着一件男人的旧衣裳。
哭到发不出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第一千级。
他看见自己。
不。
是太微。
站在祭坛上,回头对那个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温柔,也很残忍。
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刀。
第三千级。
他看见月华宫最热闹的年代。
白玉的长阶上人来人往。
修士们御剑往来,宫灯从山脚一直点到云端。
那时候的月瑶还不是什么圣女。
只是个会偷偷往太微茶里加糖的少女。
第六千级,画面忽然断了。
只剩下一片黑。
无边无际的黑。
黑得连“黑”这个字都显得多余。
那是虚空。
它在台阶尽头等他,等了三千年。
第七千级往上,再没有画面。
只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人贴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
说的什么,听不清。
可每一句都带着钩子,往他脑子里钻。
“留下来……”
“这里才是你的家……”
“人间有什么好呢……”
“几十年就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柳慕辰走一路,那声音跟一路。
他忽然明白太微为什么要把记忆斩了沉在湖里。
跟这种东西朝夕相处三千年。
不疯的,才不是人。
“你们也是够无聊的。”
他对着空气说。
“三千年了,台词都不换一换。”
黑暗里的声音,噎了一下。
然后恼羞成怒地大了起来。
柳慕辰笑了。
“急了?”
“急了说明我说中了。”
“省省吧,等会儿到了顶上,还有正主等着我。”
“你们这些小喽啰,排队去。”
“别看了。”
柳慕辰停下脚步,对着空气说。
“再看下去,我就不想上去了。”
识海里,一个苍老的声音笑了一声。
“怕了?”
“怕。”
柳慕辰很诚实。
“我怕走到顶上,站在那里的就不是我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下面有个人在等我。”
柳慕辰抬起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宫门。
宫门上悬着一块匾,匾上两个字,月华。
字迹是他写的。
不,是太微写的。
笔锋瘦硬,收笔处却微微一颤。
像写字的人,落笔时心里晃了一下。
“她说了,我要是敢不回来,她就拆了这座宫。”
“她真干得出来。”
“所以我得上去,把该办的事办了,然后——”
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回家。”
……
跨过宫门的那一刻,柳慕辰回头看了一眼。
九千级台阶下方,人间烟火万里。
天京城的灯火,洛神湖的波光。
还有凤仪苑里那一点他熟悉的。
橘黄色的灯。
从这一刻起。
那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月华宫里,时间是停的。
可他的人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前走。
走得慢一点,就追不上了。
月华宫的正殿,比想象中冷清。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仙乐飘飘。
白玉的柱子一根根立进黑暗里。
望不到顶。
柱子上刻的雕花。
三千年了。
还新鲜得像昨天刻的。
这座宫里,时间是停的。
柳慕辰伸手摸了一下柱身。
凉的。
不是玉石的凉。
是那种从岁月深处渗出来的凉。
凉得他指尖发麻。
三千年前,太微就是在这里,做出了那个决定。
三千年后,换他站在这里,面对同一个选择。
只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酒。
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素炒时蔬,一碗银耳羹。
菜已经凉透了。
可摆盘摆得一丝不苟。
鱼眼睛都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做菜的人算准了。
客人会从哪个方向来。
月瑶坐在桌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这桌菜,我摆了三千年。”
她说。
“每年今日,我都重新做一遍。”
“做给谁吃?”
“做给一个骗子。”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殿门口的柳慕辰。
“现在,骗子来了。”
“坐。”
柳慕辰没有坐。
“月瑶,我不是来吃饭的。”
“我知道。”
月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是来告诉我,你不是太微。”
“对。”
“那你敢不敢,先陪我吃完这顿饭?”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滑下去一滴,她也不擦。
“三千年了,这桌菜,只有我一个人在吃。”
“吃一口,凉一口。”
“吃完了,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虚空封印的裂缝图。”
柳慕辰的瞳孔一缩。
“封印裂了?”
“裂了。”
月瑶又倒了一杯。
“我强行开启月华宫,动了封印的根基。”
“这座宫,本就是压着虚空的那块石头。”
“我把它搬起来了,下面的东西,自然就松了。”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最多七天。”
“七天之后,虚空破封,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天京城。”
“然后是整个大夏,整个天下。”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柳慕辰,你可以不做太微。”
“你可以当你的帝后,种你的栀子,抱你的女帝。”
“但天京城几十万条人命,你救,还是不救?”
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三千年前的风。
从柱子与柱子之间穿过去的声音。
柳慕辰沉默了。
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
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凉透了,甜得发腻。
可他还是咽了下去。
他夹起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鱼是凉的,可火候分毫不差,葱丝切得细如发丝。
三千年,年年做,做到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一分一毫。
这份手艺,是用三千年的孤独喂出来的。
“这顿饭,我陪你吃。”
“吃完,把图给我。”
月瑶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掉了下来。
砸进酒杯里。
溅起一小圈涟漪。
“三千年了。”
“终于有人,陪我吃这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