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清晨。
天京万人空巷。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
看着那个一身素衣的身影。
一步一步走向城中央那条从云端垂落下来的白玉长阶。
柳慕辰没有穿帝后的朝服。
他就穿了一身最普通的白衣。
是姬玉烟昨晚亲手给他挑的。
她说,干干净净去。
干干净净回。
腰间系着冰影玉符。
怀里揣着瑾瑜连夜改过的内城图。
袖中是凤韵的纸条和龙雪妍的龙形玉珏。
心口贴着那面绣了栀子花的护心镜。
白玉阶下。
送行的阵仗不大。
但该有的都在。
姬玉烟一身玄甲。
亲自按剑而立。
她身后是三千羽林军。
再往后,是天香阁的三百玄甲。
更远处,驿馆的方向。
龙朝的术士团列成了九个方阵。
城楼上,神凰阁的赤金凰旗猎猎作响。
“柳慕辰。”
她唤他。
“嗯。”
“朕数台阶等你。”
“好。”
他走上第一级台阶。
白玉的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台阶两侧的云气自动分开。
像在为他让路。
身后传来姬瑾瑜扯着嗓子的喊声:“姐夫——记得把玉佩拿回来——”
又传来沈和的:“酒给你留着——”
最后,是姬玉烟的声音。
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风声:
“柳慕辰。”
“活着回来。”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
就走不动了。
走到第一百级,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楼下,姬玉烟还站在原地。
玄甲被晨光照得发亮。
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走到第一千级。
人间的喧嚣声已经听不见了。
只剩下风声。
云气在脚下游动。
天京城变成了一片微缩的模型。
宫殿、街道、屋舍。
小得像孩子玩的积木。
走到第三千级。
他忽然发现台阶开始“活”了——每一级台阶上都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三千年前的人间。
他看见太微和月瑶并肩站在月华宫的飞檐上。
看云海日出。
月瑶指着天边一朵像兔子的云。
笑得前仰后合。
太微站在旁边。
嘴角带着极淡的笑。
他看见太微独自一人在封印祭坛前。
刻下最后一道符咒。
手指被石刃割破。
血滴在符上。
他浑然不觉。
他看见月瑶跪在冰棺旁边。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棺盖。
嘴里哼着一支古老的歌谣。
那歌谣的调子,柳慕辰莫名觉得耳熟。
后来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天京街头,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走到第四千级,画面一转。
他看见了封印的那一夜。
太微站在虚空裂缝之前。
背后是崩塌的天穹。
身前是咆哮的黑暗。
月瑶死死拽着他的衣袖。
说什么都不放手。
“要走一起走!”
“月瑶。”
太微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封印需要一个人留在外面,守三千年。”
“为什么是你进去?为什么不能换别人?!”
“因为只有我的神格,压得住它。”
“那我呢?!太微,那我呢?!”
太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最后一次,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然后。
一掌把她推出了封印之外。
“替我看看三千年后的人间。”
“替我吃一遍,人间的糖醋排骨。”
“要热的。”
画面到这里。
碎成了漫天光点。
柳慕辰站在台阶上。
久久没有动弹。
他终于明白月瑶为什么那么恨了。
三千年,她守着一座空宫。
守着一个承诺。
守到把自己守成了执念本身。
而太微,到死都在骗她。
骗她说会回来。
骗她说会娶她。
只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
替他守那三千年的门。
“太微。”
柳慕辰轻声说。
“你欠她的,比欠天下的还多。”
识海深处,那尊沉睡的神影。
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走到第五千级,画面变了。
变成了这一世。
凤仪苑的栀子花,太和殿的珠帘。
洛神湖的荷花。
还有那个女人。
她站在每一级台阶上,对他伸出手。
柳慕辰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第六千级的时候,所有的画面忽然齐齐熄灭。
台阶尽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者止步。”
“报上名来。”
柳慕辰抬起头。
头顶,月华宫的轮廓清晰可见。
白玉的宫门大开。
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立在宫门之内,隔着最后三千级台阶。
遥遥地望着他。
“太微。”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
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终于,肯上来了。”
柳慕辰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她。
三千年的时光。
隔着六千级台阶。
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应道:
“月瑶。”
“我来了。”
“不是以太微之名。”
“是以柳慕辰之名——”
“来赴三千年前,那场没吃完的席。”
风,忽然停了。
台阶两侧的云气凝在半空,一动不动。
宫门之内。
那个银白色的身影静了片刻。
忽然轻轻地笑了。
笑声不大。
顺着六千级台阶滚下来。
滚到柳慕辰耳边时。
已经听不出是哭还是笑。
“柳慕辰。”
“好一个柳慕辰。”
“好一个以太微之名,赴太微之席。”
“上来吧。”
“席,给你留着。”
“三千年的菜,一道都没凉。”
“就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
“你身边的那个女人,舍不舍得放你进这个门。”
柳慕辰回头,望向台阶之下。
六千级台阶的尽头。
人间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晕。
可在那片光晕的正中央。
有一点极亮的红色,像一粒烧红的炭。
那是姬玉烟的玄甲。
她还站在那里。
一步都没有动过。
柳慕辰收回目光。
抬脚,踏上了第六千零一级台阶。
“她舍不舍得,是她的事。”
“我上不上来,是我的事。”
“月瑶。”
“三千年的账,该算算了。”
最后三千级台阶,他走得不快不慢。
云气在他脚边翻涌。
星辰在他头顶流转。
那条从人间直通天阙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可他知道,尽头就在前面。
第七千级,他摸了摸心口的护心镜。
第八千级,他捏了捏袖中的冰影玉符。
第九千级,他站定,抬头。
白玉宫门,近在眼前。
门上的两个大字,在星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月华。
柳慕辰伸出手。
按在那扇沉睡了三千年的门上。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
银发金瞳的女人站在一片月光里。
对他微微一笑。
“欢迎回家。”
“太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