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后。
已是深夜。
柳慕辰回到寝殿。
发现姬玉烟不在。
他找了一圈。
最后在凤仪苑的屋顶上找到了她。
她抱着一坛家宴上没喝完的梅花酒。
坐在屋脊上。
仰头看着天上的残月和那座白玉宫殿。
“烟儿。”
他翻身上去,在她旁边坐下。
“大晚上的,吹什么冷风。”
“睡不着。”
姬玉烟头也不回。
把酒坛塞给他。
“陪朕喝。”
柳慕辰接过酒坛。
喝了一口。
又被她抢回去灌了一大口。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
坐在屋顶上。
谁也不说话。
月亮很亮。
残月也很亮。
两轮月亮,一真一假。
悬在同一片夜空里。
“慕辰。”姬玉烟忽然开口。
“嗯?”
“你看那座宫。”
她指着天上的白玉宫殿。
“朕今天下午批完折子,一个人盯着它看了两个时辰。”
“朕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月瑶在里面待了三千年。”
“三千年,一个人,一座空宫。”
“她图什么呢?”
柳慕辰没有说话。
“后来朕想明白了。”
姬玉烟的声音很轻。
“她图的,就是你明天要走上去的那九千级台阶。”
“她每天看着那条台阶,等着你走上来。”
“等了九千多级,等了三千年。”
“朕要是她——”她顿了顿,“朕也会疯。”
柳慕辰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
这个女人的侧脸美得惊人。
眼睛里却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醋意。
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烟儿。”
“嗯?”
“你不是她。”
柳慕辰说,“你不会等。”
“我若不见了,你会直接杀上来,把宫殿拆了,把人抢回去。”
姬玉烟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知我者,柳慕辰也。”
她笑完了,又沉默下去。
过了很久。
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所以,明天你上去之后,记住一件事。”
“你在上面待得越久,朕在下面就越像她。”
“朕也会开始数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数到九千,你还没下来——”
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眼眶通红。
“朕就上去。”
“把她的三千年,变成朕的。”
“听懂了吗?”
柳慕辰伸手。
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听懂了。”
“我一定下来。”
“用跑的。”
两个人在屋顶上抱了很久。
夜风把梅花酒的香气吹散在月光里。
“慕辰。”
“嗯?”
“你还记得咱们大婚之前那晚吗?”
“记得。”柳慕辰笑了,“你翻墙进的我屋子,说要跟我私奔。”
“呸,谁要跟你私奔。”
姬玉烟捶了他一下。
“朕是去看看你死没死。”
“结果呢?”
“结果你没死。”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活得好好的,还敢跟朕顶嘴。”
“那时候朕就想,这个人,朕要定了。”
“不管他是大周的帝后,还是什么狗屁神尊转世。”
“朕姬玉烟看上的男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朕让路。”
柳慕辰低头。
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我也是。”
“什么你也是?”
“我柳慕辰看上的女人。”
他收紧手臂。
“天上的神女也好,三千年前的旧人也罢——”
“谁也换不走。”
姬玉烟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在月光下瞪着他。
眼睛亮得吓人。
“柳慕辰。”
“你再说一遍。”
“我说,谁也换不走。”
“再说一遍。”
“谁也换不走。”
“再说——”
他低头,吻住了她。
残月当空。
白玉宫殿悬在九天之上。
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而人间的这一角屋顶上。
两个人抱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
像要把明日的离别。
都提前吻回来。
良久,唇分。
姬玉烟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忽然伸手。
从怀里摸出那面绣了半宿的护心镜。
狠狠拍在他胸口。
“戴上。”
护心镜的背面。
一朵七扭八歪的栀子花。
旁边一个同样七扭八歪的“烟”字。
柳慕辰看了半天。
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
姬玉烟恼羞成怒。
“再笑朕收回来了!”
“不笑,不笑。”
柳慕辰赶紧把护心镜贴身戴好。
正色道。
“这是我这辈子收过最好看的护心镜。”
“真的?”
“真的。”
“比瑾瑜押给你的玉佩还好?”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烟儿,你吃醋也要讲基本法,那是你妹妹。”
“妹妹也不行!”
姬玉烟哼了一声。
把脑袋往他肩上一搁。
“反正明日你戴着它,就等于朕跟你一起上去了。”
“到了上面,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
“想想这朵花。”
“想想这个字。”
“想想凤仪苑里,还有一个女人,在数着台阶等你。”
“数到九千,你就得给朕滚下来。”
柳慕辰把护心镜贴身收好。
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烟儿。”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去洛神湖吧。”
“去看荷花?”
“不止。”
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宫墙。
“租一条船,带上几坛酒,在湖上漂一整天。谁也不理,就我们两个。”
“你把朝堂扔下不管?”
“扔一天。”
姬玉烟难得地没有抬杠。
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
“朕批了这么多年的折子,偷一天懒,天塌不下来。”
“好。”
“就这么定了。”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洛神湖。”
夜更深了。
两个人从屋顶上下来,回了寝殿。
姬玉烟躺下之后。
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又爬起来。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塞进柳慕辰手里。
是她的贴身香囊。
“干什么?”
“拿着。”
她背对着他躺下。
声音闷闷的。
“护心镜护心,香囊护魂。”
“里面装的是朕从小戴到大的安神香,姑祖母配的。”
“月瑶要是敢用幻术惑你,你就闻一闻。”
“朕的味道,比她的幻术真。”
柳慕辰捏着那只还带着她体温的香囊。
在黑暗里笑了。
“烟儿。”
“睡觉。”
“我爱你。”
“……”
被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伸过来一只手。
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
“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
可那只手掐完了,却没有收回去。
而是悄悄伸进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
扣得紧紧的。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