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
凤仪苑摆了一桌家宴。
没有山珍海味。
没有宫廷排场。
桌上就六个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菜心。
莲藕排骨汤、一碟酱黄瓜。
还有一盆卖相惨烈的红烧肉——姬玉烟亲自下厨做的。
黑得发亮。
“来,都坐。”姬凤鸳坐在主位上。
笑眯眯地看着满满一桌人。
“今儿没有君臣,都是自家人。”
“姑祖母说得对!”
姬瑾瑜第一个动筷子。
夹了一块黑红烧肉。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脸色微妙地变了。
“怎么样?”
姬玉烟紧张地问。
“……好吃。”
姬瑾瑜含着泪咽了下去。
“特别好吃。”
“真的?!”
“真的。”
姬瑾瑜灌了一大口汤。
“就是有点费牙。”
满桌哄笑。
姬玉烟气得拿筷子敲她。
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
嚼了三下。
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下回让御膳房做。”
“哈哈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
龙雪妍夹起一筷子鲈鱼。
尝了一口。
眼睛忽然微微一红。
“这鱼……”
“怎么了?”
柳慕辰问。
“没什么。”
她垂下眼。
“很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
桌上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她在想什么——月华宫里那张摆了三千年的八仙桌上。
也有一道清蒸鲈鱼。
姬凤鸳适时地举起杯:“来,喝酒喝酒。姑祖母自酿的梅花酒,埋了十年,今日开坛。”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凤千雪捧着一小杯酒。
小口小口地抿,脸红扑扑的。
一个劲给沈和夹菜。
沈和的左手始终拢在袖子里。
只用右手拿筷子,凤千雪也没多问。
只是把他爱吃的排骨全挑到了他碗里。
姬瑾瑜缠着姬凤鸳讲古。
问她年轻时候的事。
老人喝了点酒,话也多了。
讲起自己年轻时在钦天监当小史官。
第一次占卜就把先帝的寿数算错了。
吓得三天没敢上朝。
“后来呢?”
“后来先帝把我叫去,说:凤鸳啊,你算错的那三年。
朕就当是老天爷多赏的了。”
老人眯着眼睛笑。
“他老人家还多活了五年。”
“所以啊——”
她话锋一转,看向柳慕辰。
“卦象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命是天定的,路是人走的。”
柳慕辰会意,举起杯:“姑祖母,敬您。”
老人笑眯眯地跟他碰了杯。
忽然放下杯子。
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
“慕辰。”
“姑祖母。”
“明日出征之前,按姬家的规矩,要做一件事。”
“卜一卦。”
满桌安静下来。
连凤千雪都放下了筷子。
姬凤鸳将铜钱合在掌心。
闭目默念,然后手腕一翻——
三枚铜钱落在桌面上。
滴溜溜转了几圈,齐齐停住。
全是字面朝上。
“三钱皆字。”
老人盯着卦面。
久久不语。
“姑祖母?”
姬玉烟的心提了起来。
“是凶是吉?”
姬凤鸳缓缓抬起头,看着柳慕辰。
苍老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深的笑。
“不是凶,也不是吉。”
“是变。”
“此卦名为‘革’——泽火革,去故鼎新。”
“孩子,明日你这一去,不是赴死,是新生。”
“卦上说: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意思是——”
她一字一字地说。
“等你下来的那一天,天上的、人间的,全都要换个活法了。”
满桌人面面相觑。
姬瑾瑜第一个反应过来。
举起杯子就往柳慕辰面前凑。
“听见没有!换个活法!这是好卦啊!来来来,姐夫,干了这杯!”
“小孩子喝什么酒。”
姬玉烟把她的杯子按下去,换了一碗汤。
“我不小了!我都十九了!”
“十九也是小。”
“姐——”
“喝汤。”
席散的时候。
已是月上中天。
龙雪妍临走前,在廊下叫住了柳慕辰。
“明日,朕送你到宫门口。”
“进去之后,往左,第三根柱子后面有一道暗门,直通封印之地。图上标了,别忘了。”
“还有——”
她顿了顿。
从怀里取出一枚龙形的玉珏。
塞进他手里。
“龙家的信物。危急关头捏碎它,龙朝术士团隔着千里也能感应到。”
“柳慕辰。”
“朕等你的喜酒。”
“三年之约,别赖账。”
沈和和凤千雪是最后走的。
凤千雪喝多了。
趴在沈和背上睡着了。
嘴里还念叨着“糖葫芦”。
沈和背着她。
在院门口冲柳慕辰点了点头。
“柳慕辰。”
“嗯?”
“等你回来,请你喝酒。”
“好。”
“我酿的,青梅酒,埋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
“一言为定。”
人都走光了,凤仪苑安静下来。
云汐带着宫人收拾残席。
柳慕辰站在院子里。
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
忽然觉得这一晚像一场梦。
多久没有这样过了?
一桌子人,有说有笑。
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死局举杯。
姬凤鸳临走时。
拄着拐杖在他身边停了一下。
“孩子。”
“姑祖母。”
“今夜好好睡。”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背。
“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
“姬家的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你明日的准备,已经做得比谁都足了。”
“剩下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
“交给命。”
柳慕辰送她到院门口。
看着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宫灯深处。
忽然喊了一声:
“姑祖母!”
“嗯?”
“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当年,没有拆穿我。”
姬凤鸳背对着他。
摆了摆手。
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地远了。
“傻小子。”
“姑祖母早就说过了。”
“卦是死的。”
“人是活的。”
夜风穿廊而过。
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
柳慕辰站在院门口。
看着姑祖母的背影拐过长街尽头。
忽然又想起家宴上那三枚铜钱。
三钱皆字,泽火革。
去故鼎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
三日前还只会浇花、削苹果。
给姬玉烟暖被窝。
明天,它要去推开一扇三千年的门。
门后有他的前世。
有他的宿敌。
有一个等了他三千年的女人。
可他心里,出奇地平静。
因为他知道。
不管门后是什么。
门这边。
有一整个家,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