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两名禁军退到门外,厚重的门扇将夜风隔绝在外。
殿内烛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伺候的宫女太监。
连个内侍的影子都瞧不见。
鎏金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
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笼在一层薄薄的暖雾里。
殿正中的御案后头,女帝江清柠正俯首案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鎏金凤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暗花,腰间束着一条朱红玉带。
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白玉凤钗松松绾着。
余下的青丝从肩头垂落,铺在案上,与那些摊开的奏折融在一处。
御案上奏折堆得小山似的。
她手中那支朱笔就没停过。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偶尔顿一下。
在折子上圈点勾画,落笔极快,几乎不需要思量。
顾枫在殿中站定,抱拳拱手,朗声道:“臣,猎魔殿火部总旗顾枫,拜见陛下。”
女帝头都没抬。
朱笔继续在纸面上游走。
顾枫维持着拱手的姿势,等了十几息。
女帝依旧没抬头。
御案上的奏折一本接一本,她的视线始终钉在纸面上,偶尔提笔蘸朱砂,偶尔蹙眉圈点。
那张被誉为大乾第一美人的侧脸被烛火映得明暗分明。
眉如远山含黛,鼻若琼瑶雕成,唇色浅淡而饱满。
顾枫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是要给他来一出晾人的下马威?
他想了想,觉得倒也正常。
帝王心术嘛,古今通用。
君王召见臣子,故意不搭理你。
让你在那儿杵着,一来磨磨你的锐气,二来瞧瞧你沉不沉得住气。
要是连这点功夫都熬不住,张嘴就喊冤叫屈,那这人也就没什么大用了。
顾枫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行啊,陛下想晾就晾着呗。
正好,他也没想好怎么开口呢。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想的却不是朝堂上的事,而是另一档子事。
那自然是自己的钟晴和叶灼喽。
钟晴那边好哄。
她嘴上再凶,心里头是软的。
只要他厚着脸皮凑上去,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再让她掐两下耳朵,她也就消气了。
难的是名分。
晴宝认死理,名分上绝不会让步,这是钟家女儿的底线。
你让她做小,自己那三品武者的丈母娘能提着刀上猎魔殿找他拼命。
叶灼那边也不好办。
小母虎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直。
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顾枫觉得头疼。
他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以后住哪儿?
钟府那边,钟弘毅和宁平君说了,婚后住钟府。
那叶灼呢?
叶灼总不能也住钟府吧?
那算什么?
钟家大小姐的夫君把小妾养在娘家?
那钟弘毅的脸往哪搁?
可要是不住钟府,晴宝不乐意。
住钟府,叶灼不乐意。
顾枫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事比斩杀一品血龟难多了。
跟一品大妖对砍,一刀下去生死立见,痛快得很。
可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事,你砍不得也骂不得,只能慢慢磨。
他正想得出神,连女帝什么时候放下朱笔的都没注意到。
御案后头,江清柠搁下朱笔,将手里的折子合上,随手推到一边。
她偏过头来,单手托着香腮,静静地看着站在殿中的顾枫。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上带着一股子天生的痞气。
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火苗。
他站在那里垂着手,目光半阖。
面上不急不躁。
江清柠不由得沉吟起来。
这人倒是沉得住气。
换了旁人,别说六品总旗,就是三品大员,被她这么晾着也得冒冷汗。
他倒好,站着站着还站出了几分悠然自得的味道来。
话说这男人好像真能猜透朕的心思。
朕见过的人才杰俊如过江之鲫。
文臣武将,术士武者,哪个不是在她跟前战战兢兢,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上三遍才敢开口。
唯独这个顾枫,行事大胆得很。
青州斩分殿殿主,证据链完整得像早就备好了。
东城门揍尹崇武,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让兵部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
每一步都像是算准了朝局的缝隙,精准地踩在她想做却不方便自己动手的地方。
江清柠微微眯了眯眼。
她确实想动尹崇武。
兵部被秦王的人捏在手里太久了,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口子。
可顾枫这一闹,国师那边顺水推舟地搜出了三头四品大妖,兵部这块铁板一下就松了。
她甚至怀疑,顾枫是不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动手。
可这就更危险了。
能猜透君王心思的臣子,用起来顺手。
可一旦脱了缰,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今天他猜你心思去揍尹崇武,明天他要是猜你心思去干别的呢?
君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替自己做决定。
江清柠在心里哼了一声。
得敲打敲打。
她放下托腮的手,往后靠了靠。
脊背贴在凤椅的锦缎上,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顾枫。”
顾枫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枫依旧还是会被这位女帝陛下的容貌给惊艳到。
烛火在她脸上跳着细碎的光。
那双凤眼狭长而微挑,瞳仁里映着两簇烛焰,明灿灿的。
肤色白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玄黑凤袍的映衬下几乎有些晃眼。
顾枫只看了两息,就把目光垂了下去。
“陛下。”
江清柠缓缓道:“你可知罪?”
顾枫:“臣知罪。”
“哦?”江清柠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痛快,“说来听听,你知什么罪?”
顾枫拱手道:“臣不该当街殴打朝廷二品大员,不该私自斩杀分殿殿主。”
“不该给陛下添麻烦,不该让朝堂上那些老大人气急败坏地跑到宫门口去闹事。”
江清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她拿起案上的一本折子,随手翻开,“可朕看你这语气,倒不像是在认罪。”
“倒像是在表功。”
顾枫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臣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