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的龙涎香烧到了第二炉。
顾枫站在殿中,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紧。
女帝那双凤眼就搁在他脸上,明灿灿的,像两柄薄刃。
他脑子里正翻江倒海。
宫月寒那冰坨子说得明明白白。
让他把宝珠的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提。
他当时还拍着胸脯应了。
可这会儿问话的是谁?
大乾女帝江清柠!
你要在她面前编瞎话,她能顺着你话里的线头一路抽到底,抽到你露了底裤为止。
可要是照实说了呢?
顾枫的腮肌抽了一下。
女国师的手段他领教过。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把她卖了......
嘶~~不敢想不敢想。
可不说实话,女帝这关怎么过?
天底下最要命的事,就是夹在两条大腿之间当夹心饼。
偏偏这两条腿,哪条他都舍不得松手。
正犹豫着,江清柠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怎么,不好说?”
顾枫喉结上下滚了滚。
“臣是在想,从哪儿说起。”
江清柠哦了一声,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御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那就从头说,你怎么跟国师认识的,她为什么三番五次替你出头,这次又为什么把血龟的妖丹要了去。”
顾枫心里咯噔一下。
连妖丹的事都知道了?
他念头一转,旋即明白过来。
肯定是天殿执事张潮生说的呗。
思忖片刻,顾枫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开口道:
“陛下,实不相瞒,臣跟国师之间确实有些渊源。”
“当初臣斩杀血魔那晚,国师大人恰好也在场。”
“她想拿臣,做个研究。”
江清柠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顾枫赶紧把后边的话一口气说完:“这次血龟的妖丹,国师点名要的,臣不敢不给。”
“国师拿妖丹去做什么,臣确实不知道。”
“她只跟臣说,让臣别往外说。”
这话每个字都是真的,可连起来听,味道就不一样了。
反正就是半真半假。
江清柠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做研究?国师想拿你做研究?”
顾枫点头,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陛下圣明,臣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国师研究的。”
“大概是臣入武之后进境太快,国师觉得蹊跷。”
江清柠凤眼微眯,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面上纹丝不动,眼神不闪不避。
他确实不知道宝珠的事,也不知道国师要拿妖丹炼什么丹。
这话他没撒谎。
他只是没说全。
江清柠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具体做什么实验?”
顾枫把胸膛一挺,答得理直气壮:“臣不知道,国师没跟臣细说,臣也不敢问。”
这倒是句大实话。
宫月寒那性格,他哪敢刨根问底啊。
江清柠沉默了一会儿。
顾枫偷眼观瞧,见她眉心的褶皱渐渐松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落了地。
“罢了。”江清柠终于开口,语气里的锐利淡了几分,“国师那人行事向来如此,朕也懒得过问。”
“但你记住,在乾国,君王为先。”
“至尊虽然有时候能凌驾于皇权之上,但也只是有时候。”
“你首先是大乾的臣子,然后才是别的什么。”
顾枫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臣明白,臣心里只有陛下。”
殿里安静了一息。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应是二更天了。
顾枫惦记着地牢里那两位,他要是回去晚了,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他试探着拱了拱手:“陛下,没别的事了吧?若是没有,臣就告退了。”
江清柠没应声。
顾枫等了两息,抬眼偷瞄,正对上女帝似笑非笑的目光。
“你就这么不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江清柠换了个姿势,手肘拄在案面上,托着腮看他,“朕还有不少事,想跟你商议商议。”
顾枫心里一沉。
商议?
跟他一个六品总旗商议国事?
他理科生出身,穿越前背个《出师表》都费劲,让他再献治国良策,那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陛下,”他挤出一个笑,“臣从未参与朝政,连朝会都没去过,在国事上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江清柠雪腮微鼓,伸手在御案上拍了一下。
“你少跟朕打马虎眼,你跟朕说你不懂朝政?”
“朕堂堂一国之君,你身为臣子,难道不应该为朕排忧解难?”
她顿了顿,凤眼一瞪:“你是不是光想着怎么去哄晴儿了?大胆!居然把国事抛到脑后,只顾儿女情长!”
顾枫人都麻了。
这是什么老一辈的打法?
好大的一顶帽子。
可他能说什么?
他苦着脸,把声音放软:“陛下,臣是真帮不上忙。”
“您看臣这出身,京兆府当捕快的,入武才一个月,肚子里墨水有限得很。”
江清柠不接这茬,只把托腮的手放下来。
在案上摊开一本折子,拿起朱笔轻轻敲了敲纸面。
“朕想改一改猎魔殿的章程,你说说,从哪里入手合适?”
顾枫紧抿住嘴唇。
女帝直接拿婚事将他的军。
你不说,那晴儿的事咱再聊聊?
顾枫在心里把这位女帝陛下翻来覆去地腹诽了一遍,面上却堆起一副认命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拱了拱手:“那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想讨论什么?”
江清柠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顾枫眼尖,瞧见她揉脖子的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这位女帝日理万机,案上奏折堆得山似的,怕是伏案伏了一整天。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陛下,您脖子不舒服?臣斗胆,给您按摩一下?”
江清柠揉后颈的手顿住了。
她抬头看向顾枫,秀眉微蹙,凤眼里浮起一层疑惑:“给朕按摩?”
她上下打量了顾枫一眼。
堂堂一国之君从未开设后宫。
这些年朝政繁忙,她连后宫那点事都懒得想。
长这么大,可从来都没有被什么男人触碰过。
寻常肩颈酸乏,都是彩云用气机替她推揉片刻。
一个男武者,还会按摩?
江清柠心里犯起了嘀咕。
猎魔人刀口舔血,手劲大得能捏碎石头,让他来按脖子,怕不是要把她颈骨按折了?
她若是离了国玺,可就是一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