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站在花园的矮墙边,背对着那个身影,指尖触到口袋里那盒创可贴的边角,像是触到了一枚微凉的、正在慢慢缩小的护身符。
他没有转身。
夜风从桂花树的枝桠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很旧的书页。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草坪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微微晃动的墨痕。
墨泽宸没有走近。
他站在桂花树旁边的石径上,隔了大约五六步的距离,像是刻意留出了一个让墨泽轩可以随时转身离开的空间。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姿态松散,像是刚从书房出来透口气,而不是专门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你手上的伤,处理了吗?”墨泽宸问。
墨泽轩的指尖在创可贴的边角上停了一下。
“处理了。”
“谁处理的?”
“……我自己。”
墨泽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下一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终于决定把一段已经反复掂量了很久的话说出口:“你说莫遗是你朋友,已经去世了。那你怎么解释,今天早上你站在走廊里,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没有收到过那封信’?”
墨泽轩的手指从创可贴上滑落,垂在身侧。
他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再往前走。
墨泽宸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月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晕,那层光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白天更单薄了一些,像是夜风随时可能把他整个吹散。
“你当时说的那些话,我确实忘了。”墨泽宸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把一枚硬币一枚一枚地叠起来,“但今天下午,我正在军部开会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不是全部,只有一个画面——你站在走廊里,眼睛是红色的,然后你打了个响指。后面的事我记不清了,但那个画面很清楚。”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你用了某种方式,让我忘掉了那封信的存在。但你没有成功。或者说,你成功了,但时间不够长。”
墨泽轩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层月光镀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壳,正被他体内翻涌的情绪震出细密的裂纹。
他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让他整张脸都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亮着,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你看到我的眼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问句,更像是确认一件他已经有了答案的事。
“……你不该看到的。但你看到了。”墨泽轩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的、近乎脆弱的疲惫,“所以你也会去查。查莫遗是谁,查莫阳是怎么死的,查我到底是谁。”
墨泽宸没有否认。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把桂花树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在石径上滚了两圈,停在墨泽宸的鞋尖旁。
墨泽轩看着那片叶子,像是也在等它停下来。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如果我说,你查到的每一件事,都会让你后悔——你还查吗?”
墨泽宸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灯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更冷一些的白色,久到花园里的虫鸣声渐渐稀落下去,只剩下风穿过枝桠的声响。
“我可能会后悔。”他终于开口,“但我还是会查。因为你不想让我查。”
墨泽轩的睫毛垂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重量。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片被风吹到他脚边的枯叶,捏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松开,让它落回地面。
“……那你去查吧。”他说,“但我不会等你查完再走。”
他转身走向屋里,这一次步伐没有停顿,像一枚已经计算好了落点的棋子,干净利落地离开了棋盘边缘。
墨泽宸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片被墨泽轩捡起又放下的枯叶,弯腰把它拾起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像是留下一个他还没想好该怎么用的坐标。
——
墨泽轩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没有追来的脚步声,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没有后悔。
但他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位置上。
墨泽星推门进来的时候,墨泽轩还坐在地上。
他听到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在黑暗中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奶白色睡衣的身影,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
“哥哥。”墨泽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墨泽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
夜色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伸手摸了摸墨泽轩的脸颊。
墨泽轩没有躲开他的手。
他保持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姿势,脸半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我跟大哥说了——如果他去查,我就走。”
墨泽星的手指停了一下,像一枚落叶被风按住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手,在他旁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背靠着同一扇门板,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那星星也一起走。”
墨泽轩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你不用——”
“用。”墨泽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星星跟哥哥一起走,哥哥不许丢下星星。”
过了很久,墨泽轩开口,声音很轻:“……好。”
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冬将至的凉意,在两个人的脚边打了个转。
墨泽星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墨泽轩的手背。
墨泽轩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握住他,只是让那只手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一枚被留在原地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