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衍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起过这么早。
更没以这么清醒的状态、这么倒霉的速度、因为这么离谱的事，飙车穿过半个京城。
清晨六点十七分，他穿着拖鞋站在墨泽星房间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了的A4纸。
上面用彩笔画了两只歪歪扭扭的Q版小人，一只画着白色卫衣，一只画着鹅黄卫衣。
小人手拉手，脑袋上顶着同一个对话框：“我们出去走走——小星星&小轩轩。”
出去走走。
墨泽衍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床头柜上那只浅棕色的兔子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正中央，长耳朵垂在床沿，像是替他主人在看家。
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玻璃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三秒，然后转头朝楼下吼了一声：“——人跑了！！”
那一嗓子把刚从书房出来的墨泽宸震得手里的咖啡差点泼出来；把正从厨房端早餐的墨泽钰惊得蒸笼啪嗒一声落在台面上；把还在卧室里换衣服的墨泽凛催得拉链卡在了半道上。
四兄弟在客厅里碰头，围着一张茶几，中间摊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出走声明”。
墨泽衍第一反应是把罪名安到墨泽宸身上：“肯定是你！昨天你跟小轩说了什么！”
墨泽宸没有反驳，只是弯腰，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正面是画，背面是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我们去买糖吃，顺便散个步。很快回来。——星星。”
顺便散个步。
散到连拖鞋都没穿。
墨泽钰已经转身去调监控了，墨泽凛在查手机定位。
墨泽宸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下一秒就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只说了三个字：“分头找。”
目标明确，两辆SUV，两个方向。
墨泽宸和墨泽凛一车。
墨泽钰和墨泽衍一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墨泽凛一边开车一边调出墨泽星的手机定位，屏幕上那个蓝色小点正在城东缓慢移动，已经停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超过五分钟了。
“他在那儿没动。”
墨泽宸靠在副驾驶座里，目光落在那个蓝色小点上，“旁边有个24小时便利店。”
“……你觉得他俩会在便利店吃关东煮？”
“不是没可能。”
墨泽钰坐在副驾驶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信息。
墨泽轩的手机信号一直在线，确实也在城东，但位置和墨泽星不同，隔了两条街，像两枚被风吹散的棋子，各自落在了不同的坐标上。
墨泽衍猛打方向盘：“怎么还分头行动了？吵架了？”
“不知道。”墨泽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先找到再说。”
——
墨泽星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着对面街道上人来车往。
他离开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哥哥说要走，那他就跟着走。
可走到一半，他渴了，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水，出来的时候——哥哥不见了。
他蹲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手机没电，哥哥电话打不通，他又不认识路。
墨泽星把棒棒糖换了个方向含住，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却还在等主人来认领的流浪猫。
墨泽轩站在两公里外的公交站台前面，看着完全陌生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他迷路了。
还把墨泽星弄丢了。
墨泽轩站在公交站台前，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扫过对面那排灰扑扑的店铺招牌，又扫回来，再扫过去。
哪里都一样。
他出门时手机快没电了，唯一的想法是“往南走”，因为南边有海，星星说过想去看海。
但海在哪，他不知道。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塞回口袋。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动了他卫衣的帽子边缘，他缩了缩脖子，转身沿着人行道又走了一段。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左边，右边，前边。
一模一样，行道树、灰白色的楼房、路牌，连地上的裂缝都像是同一条街复制粘贴过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拐进了路边一家还没开门的花店门廊下，蹲下来，避风。
他不急。
星星也很聪明，手机没电了，可能会找公用电话，也可能直接拦人借手机，也可能是……也会迷路。
墨泽轩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堵灰白色的墙壁，像在看一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解开的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听到了刹车声，不重，像是特意压低了油门，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认识的脸。
墨泽宸坐在驾驶座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下车，先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他两秒，目光在他蹲着的姿势、卫衣帽子的边缘、那双没穿袜子的帆布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绕过车头，在他面前站定。
“……上车。”
墨泽宸说。
墨泽轩没有动。
他蹲在门廊下，仰着头，看着站在晨光里的大哥，身后是还没完全亮透的天空和一条正在慢慢苏醒的街道，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他看不清也读不懂的沉。
“……星星呢？”墨泽宸问。
墨泽轩的睫毛动了一下，声音不高：“……走丢了。”
他以为墨泽宸会生气。
但墨泽宸只是沉默了一拍，然后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先去找他，你的事回去再说。”
墨泽轩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微微发酸，他低头揉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像一枚被放回原处的棋子。
车子驶过三个路口，墨泽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墨泽衍，按了免提。
“大哥！找到星星了！他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背景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我早说了我没事”的理直气壮：“星星没有走丢！星星只是在这里等哥哥！”
墨泽衍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捂话筒：“找到他了，在城东。星星在我这，小轩在你那？”
“——我刚拐了个弯去买了糖，回来哥哥就不见了！”
墨泽宸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那条被晨光照亮的路面上。
“……你先带星星回去。我送小轩。”
电话挂断后，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把他指尖那点被晨风吹凉的寒意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