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走出汽修厂大门的时候，夜风正从空旷的工业区街道尽头灌过来，带着机油、铁锈和初冬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动了他卫衣的下摆和额前碎发。
影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米的距离，步伐无声，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墨泽轩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夜风里：秦远洲那边，派了谁去盯着？
影柒。影贰说，已经在特殊管理局楼下蹲了两个小时。他今晚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墨泽轩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面包车还停在路边，引擎盖在路灯下泛着冷却后的暗淡光泽。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夜风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散开了。
小轩少爷。影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手——
墨泽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手铐边缘磨出来的那道红痕已经在夜风中微微泛紫，边缘渗着一层细小的血珠，不深，但看着还是有些刺眼。
没事。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回去擦点药就行。
影贰没有追问，他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台不需要指令也会自动保持距离的机器。
墨泽轩把左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街角转过来，吹动了路边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移动，又像是只是风本身的声音。
他又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住，掏出来看。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送者备注是。
【大哥：你在哪？】
墨泽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字回复。
【小轩：在外面散步。马上回来。】
回复发出去不到十秒，新消息弹了回来：
【大哥：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忘了问你一件事。莫遗是谁？】
墨泽轩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再动。
夜风从路灯下穿过，把他卫衣的帽子边缘吹得轻轻晃动。
他站在人行道上，低头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枚沉入水底的硬币。
他本来以为『瞳·控』能撑得更久一些。
墨泽宸想起来了。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复。
他站在那里，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卷起路边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贴着柏油路面滑出几步远。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影贰从两米外无声地靠近了一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但没有开口。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小轩少爷？影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吧。墨泽轩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和刚才一样平，没有起伏，你先回去，我走回去。
影贰沉默了一秒：“……您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
影贰没有追问，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工业区街道上渐渐消失，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墨泽轩走了几步，停下来。
接下来怎么办？
他想起了就会查，一查就会知道死因，知道死因就会查凶手，查到凶手就会查到自己身上。
墨泽轩的脑子现在一片混乱，他靠在墙边闭眼冷静了一会。
『瞳·控』不是永久性的，他本来就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失效，快到连一个晚上的缓冲时间都没有。
『瞳·控』的效力他是清楚的，对普通人能维持几天到一周，但对墨泽宸这种意志力极强的人，他没加强『瞳·控』的控制。
没想到竟然撑不过一天。
墨泽轩睁开眼，夜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冷冽的铁锈味。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解锁，盯着那行字又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小轩：莫遗是我一个朋友。已经去世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莫遗在他心里已经去世了。
墨泽轩发出去之后，没有等回复，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工业区街道上，像一道细瘦的墨痕。
他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他没有立刻掏出来，又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来，掏出手机。
【大哥：实话？】
墨泽轩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停了一瞬。
他没回。
他拐进了路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自动门在他面前滑开，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混合着关东煮与速溶咖啡的气味涌出来，把他从夜风里接了进去。
他走到货架最里面那排，拿了一瓶矿泉水，又拿了一包薄荷糖，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上去，又加了一盒创可贴。
收银员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姑娘，扫完码之后多看了他一眼：“手腕——”
“没事。”墨泽轩扫码付了钱，把创可贴拆开，撕了一片贴在手腕那道红痕上，动作利落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他把剩下的创可贴和矿泉水一起塞进口袋，推门走出去，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夜风从街角灌过来，吹动了他卫衣的帽子边缘。
他没有开手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路灯下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在深蓝色的夜空里伸展着，像一幅被简化过头的素描。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
但他不想现在就面对墨泽宸那句“实话？”。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合了好几次，久到对面的梧桐树影从一侧移到了另一侧，久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又停，停了又震。
最后他站起来，把空矿泉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沿着街道往回走。
到墨家门口的时候，路灯还亮着。
他没走正门，从花园侧面的矮墙翻进去，落地的时候鞋底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刚直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不低，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你回来了。”
墨泽轩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身影，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盒没拆完的创可贴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