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节奏整齐而迅速，像一群经过精密训练的猎犬正在沿着气味追踪猎物。
谢正安的手猛地抬起来，但还没等他把东西掏出来，铁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门板撞在墙壁上弹了一下又折回来，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
站在门口的是影贰。
细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隔间里的每一张脸，在秦远志身上停了一瞬，在谢正安悬在腰间的手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行军床上盘腿坐着的墨泽轩身上。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着深灰色作训服的人，每一个都站得笔直，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钉子。
“小轩少爷。”影贰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我们来晚了。”
“不晚。”墨泽轩从行军床上滑下来，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活动了一下被铐过的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秦远志，又看了一眼门口那排等着抓人的影卫。
“秦远志留下，其他人带走。”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落在木板上，干脆、精准、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把谢正安先送到国际第一狱，我有用。旁边那个带回去审，问清楚秦远洲还安排了什么。”
影贰身后的四个人动了。
动作整齐得像一台被同时按下开关的机器，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多余的停顿。两个人走向谢正安，两个人走向黑卫衣。
谢正安的手终于摸到了腰间那把匕首的柄，但还没来得及抽出来，手腕已经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精准地扣住，反向拧到背后，膝盖从侧面顶了一下他的腿弯，他整个人被迫弯下腰，后颈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黑卫衣没有反抗，他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墨泽轩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了手，主动把腕骨伸向那只正在靠近的手铐。
秦远志站在行军床旁边，没有动。
他看着自己的副手被铐住、被带出隔间，看着谢正安在被押出去之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转瞬即逝，但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求救，是一种“你自己保重”的沉默。
铁门重新关上，但这一次是虚掩着的，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短促的命令，像是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底下湿润的沙地。
影贰还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秦远志身上停了两秒，像在评估一件需要被分类的物品。
墨泽轩坐回行军床边缘，低头揉了揉自己左手腕上那道被手铐边缘磨出来的红痕，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检查一件不太重要的小物件。
“秦处长。”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刚才说，谢正安是主动提出要绑架我的。但你默许了。”
秦远志没有回答，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默许他绑架我，是为了给你大哥多一个筹码。”墨泽轩抬起头，看着秦远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那你知道，你大哥把谢正安放出来，是为了什么吗？”
秦远志的喉结动了一下：“……为了转移那些‘不该存在的人’。”
“哪些人？”
秦远志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决定。
“那些人，是其他狱转移过来的。但流程上不应该出现在南区。秦远洲负责审批这批转移，但他没有走正规程序——他直接把人送进了南区，不登记，不留档，像流水一样过一遍，然后通过那条地下通道送往别处。”
“送往别处。”墨泽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称量它们的重量，“别处是哪儿？”
“……我不知道。”秦远志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我没问过。秦远洲没让我问。”
墨泽轩没有追问。
他就那么坐在行军床边缘，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正在慢慢变深的红痕，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秦远志面前。
隔着一臂的距离，少年微微仰着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的中年官员，开口：“秦处长，你知不知道，我不高兴的时候可以随便给别人安罪名？”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的散漫。
但秦远志听懂了这个问法。
“谢正安和那个黑卫衣都会咬你。”墨泽轩继续说，“他们会说你才是那个策划绑架的人，你默许了，你参与了，你是主谋。”
秦远志低头看着这个少年。
行军床旁边的白炽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墨泽轩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刚才坐在床上说“你想以下犯上”的时候，不是在威胁，是在通知。
他早就知道秦远洲是那条链的顶端，他只是需要秦远志亲口说出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秦远志问。
“很简单。”墨泽轩偏过头，看着他，“离开特殊管理局，去国际第一狱报道。你的新职务，是内部审计处副处长——比你现在高半级。但你的工作内容变了。你不再是替别人查漏补缺的人，你是替我看门的人。那些‘不该存在的人’，如果你发现还有人在往南区送，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远志站在原地，消化着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
比他现在高半级。
内部审计处副处长。
国际第一狱。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商量，不是交易，这是已经签好了字的任命，只是需要他本人到场签收。
“你有三个小时收拾。”墨泽轩语气平和，“三个小时后，影贰会带你去国际第一狱报到。你可以在车上给你大哥打个电话——告诉他，他的亲弟弟去给我看门了。”
秦远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如果不承认呢？”
“他承不承认不重要。”墨泽轩已经从秦远志身边走过，走向门口，经过他时步伐没有停顿，像一阵穿过门廊的风，“我让影卫查出来了就行。”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秦远志一个人站在隔间里，头顶的白炽灯还在嗡鸣，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昆虫。
他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然后慢慢握紧，松开，又握紧。
指尖残留着刚才攥紧时留下的浅白印痕，那印痕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褪，像被水冲淡的墨迹。
他需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足够他给秦远洲打一个电话，也足够他重新想清楚——他到底是替谁看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