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变得滞重而稀薄。
白炽灯的嗡鸣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数倍,像一只被困在铁皮盒子里的昆虫,正在用翅膀撞击看不见的墙壁。
秦远志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喉咙深处。
墨泽轩依然维持着那个松散的、盘腿坐在行军床上的姿态,双手撑在身侧,脚踝交叠。
他的表情和两年前在主席台上时一模一样——平静,淡漠,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谢正安的手已经从工装裤口袋里彻底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他侧过头看了秦远志一眼,像是在等一个指令,但秦远志没有看他。
黑卫衣靠在门框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搭在门框边缘的手指动了一下。
蜷起来,又松开,像是某种被压住的本能反应正在寻找一个出口。
秦远志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那张照片,是典狱长的证件照?”
“不是证件照。”墨泽轩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在纠正一道数学题里的错误选项,“是工作照。小壹非要挂的,说‘这样大家来汇报工作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该跟谁汇报了’。”
隔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秦远志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小壹。
晏殊。
特殊管理局局长,那个在系统内部以铁腕着称、连副部长都要给他三分薄面的男人——在这个少年嘴里,叫“小壹”。
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叫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过脑子的随口一提。
秦远志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不是抓错了人。
而是他在抓人之前,只查了墨泽轩是“墨家刚找回来的小少爷”,没有继续往上查。
如果他继续往上查,哪怕多问一句,他就会发现墨泽轩和特殊管理局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但他没有。
他停在了“墨家”这个答案上,以为这就是终点。
“秦处长。”墨泽轩的声音把他从懊悔中拉回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抓我,是想干什么?”
秦远志沉默了几秒。
他站在那里,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低头看着行军床上那个姿态松散、表情平静的少年。
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秦远志知道,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在等他给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谢正安和墨泽宸有过节。”秦远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镇定下来的干涩,“他俩想借助绑架你来威胁墨泽宸。具体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
“就这?”
墨泽轩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份外卖订单里有没有漏掉配菜。
他盘腿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撑着身侧,左脚搭在右脚上,微微歪着头,看着秦远志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望的、像是期待了半天的烟花结果只炸了一响的那种无聊。
“你一个特殊管理局监察处处长,冒着被撤职、被审查、被关进你自己查过的那排审讯室的风险,就为了帮谢正安绑架我?”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拆解一道逻辑不通的数学题,“秦处长,你觉得我信吗?”
秦远志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摁住某个即将浮上来的答案。
“你刚才说谢正安和墨泽宸有过节。”墨泽轩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称量过的,“谢正安是两个月前从南区越狱的逃犯。他的越狱方式至今没查出来——内部通道、监控盲区、备用电源被切断的时间窗口。余成查到了那条通道,然后刹车就被人动了。现在余成醒了,他说他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南区的人——姓秦,级别比你高。”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秦远志,目光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那个人不是你。”
秦远志的眼镜片在头顶白炽灯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你在替谁做事?”墨泽轩问。
隔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
白炽灯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耳,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谢正安的手已经从身侧抬起来了,悬在半空,像是想去摸腰间的什么东西,但又不敢真的碰上去。
黑卫衣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帽檐下面的目光已经不在墨泽轩身上了——他在看秦远志。
秦远志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久到谢正安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放下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典狱长,”秦远志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有些事,我说出来,我自己也完了。”
“你已经完了。”墨泽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不需要再讨论的事实,“绑架国际第一狱典狱长,光这一条就够你进去待一辈子。你现在唯一能选的,是在里面待一辈子,还是争取在里面待个几年就出来。”
秦远志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他低头看着墨泽轩,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威胁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像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被说出口。
“……秦远洲。”他说。
这个名字落在隔间的空气里,像一枚被丢进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安静而沉重。
“特殊管理局副局长,秦远洲。”秦远志的声音像一台被磨损了很久、终于开始播放的录音机,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反复压制之后终于释放的疲惫,“他是我大哥。”
“谢正安是他放出来的。”秦远志继续说,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倒一桶已经积压了太久的水,“南区的内部通道,备用电源的切断时间,监控盲区的坐标——都是他给的。他没有亲自出面,但他手下的人做了所有的安排。余成发现了那条通道,他不知道是秦远洲,他只知道有一个‘姓秦的级别比他高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以为那个人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些信息在空气中落定。
“所以我只能帮他把事做完。如果余成醒了,如果他把那个‘姓秦的’说出来——查下来,迟早会查到我大哥。我不能让他查到我大哥。”
“那绑架我呢?”墨泽轩问,“绑架我对你大哥有什么好处?”
秦远洲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不是我大哥的命令。是谢正安主动提出来的——他说他跟你大哥有过节,绑了你,能逼墨泽宸就范。我默许了,因为我觉得……也许能多一个筹码。”
“筹码。”墨泽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你拿国际第一狱典狱长当筹码?”
秦远志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树根已经开始松动但还没有完全倒下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