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我想象的没我想象的那么老。”墨泽轩说。
秦远志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这算夸还是算骂。
他身后的谢正安倒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气音。
黑卫衣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笑什么”。
秦远志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墨泽轩,目光在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你被绑来这里,还能评价我的年龄——你是真的不害怕,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怕什么?”墨泽轩双手交叉抱着,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怕你杀了我?”
隔间里又安静了片刻。
“这位秦处长,你想……以下犯上?”
墨泽轩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面上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样子。
秦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墨泽轩,隔着一臂的距离,像在审视一件需要重新判断分量的东西。
墨泽轩的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随口扔出来的一粒石子,但落地的声音却比预想的更沉。
那句“你想以下犯上”像一枚被精准投掷的锚,扎进了房间中央的空气里,没有激起水花,却让整片水面都静了一瞬。
秦远志身后的谢正安和黑卫衣都听到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像两棵被同一阵风吹动、又同时静止的树。
秦远志的眼镜片在头顶白炽灯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调整站姿,又像是在给那句话留一个落地的空间。
“以下犯上。”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咀嚼过的滞涩,“你是说,我抓了你,算犯上?”
墨泽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抱膝的姿态,偏着头看着墙角那个摄像头,像是在数它的闪烁频率。
“你抓我,不算犯上。”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你抓我之前,没有确认我的级别。”
秦远志的眼睛在他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像一条被阳光晃了一下、正在重新调整视线的蛇。“级别?你有什么级别?”
墨泽轩收回目光,转向秦远志,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秦处长,我们见过的。”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两年前特殊管理局的总结大会,我在场,你还向我敬了杯酒。”
“我那明明是向典……”
秦远志的声音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齐根剪断,断口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余音。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白炽灯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只正在等待下一句话落地的耳朵。
谢正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这小孩在说什么胡话”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正在拼凑一块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拼对的拼图。
他偏过头看了黑卫衣一眼,黑卫衣没有回看他,目光盯在墨泽轩身上,像一枚被钉在墙上的钉子。
秦远志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典狱长?”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的记忆核对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出来看过的事。
两年前。
特殊管理局的总结大会。
他是坐在第三排的处长,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算太偏,刚好能看清台上主席台的全貌。
主席台上坐着几个人,最中间那个位置上的身影他记得——很年轻,过于年轻,年轻到当他走上去敬酒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这人是靠什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记得那杯酒,记得那句“秦处长,辛苦了”,记得那双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眼睛。
深褐色的,平静的,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看不出深浅,看不出冷暖,只看得出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秦远志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杯酒,是敬典狱长的。”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已经存放了很久、他原本以为不需要再打开的事,“你当时站在台上,坐在最中间的位置——那个人,是你?”
墨泽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用那双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秦远志,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嗯,是我。”
隔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攫住了一瞬,像一阵没有风却突然静止下来的水面。
谢正安的手从工装裤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他偏过头,看了看秦远志,又看了看墨泽轩,像是在等一个能够解释这一切的下一句话。
黑卫衣终于抬起了头,帽檐下面的目光落在墨泽轩脸上,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很轻微,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但还没有完全碎裂。
秦远志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他看着墨泽轩,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那你现在,想怎么处理我?”
“这句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墨泽轩歪了歪头,姿态里带着一点审视的、像是已经把整条链都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之后的那种从容,“你就算没见过我,你们晏局长办公室里不是有张我的照片吗?不会看吗?”
最后四个字墨泽轩说的很重,语气称得上“和善”。
他双手撑在身旁,左脚搭在右脚上,微眯着眼看着秦远志。
隔间里那盏白炽灯还在嗡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虫在铁皮盒子里打转。
秦远志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消化墨泽轩那句话里最后一层意思。
他当然见过那张照片。
特殊管理局局长晏殊的办公室里,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照片,不大,深色木框,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穿着深灰色的制服,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灰白色的建筑群和一片没有云的天。
秦远志每次去汇报工作都会看到那张照片。
他一直以为那是晏殊的某个晚辈,或者某个已经不在职的旧人。
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忽然意识到,晏殊从来没有解释过那张照片是谁。
因为他默认所有人都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