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安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卷灰色的胶带，撕下一截，蹲下来，捏住墨泽轩的下巴迫使他微微仰头，然后利落地把胶带贴在他嘴上，绕过脸颊两侧，在后脑勺的位置压紧。
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没有多余的手势。
墨泽轩没有挣扎。
他坐在行军床上，嘴角那圈胶带边缘贴着他的皮肤，渗出来的血沾在灰色的胶面边缘，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圆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亮着红色指示灯的摄像头，又收回来，重新落在谢正安脸上。
谢正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胶带灰屑，低头看着墨泽轩，像在看一件刚刚被贴上了封条的货品。
这下安静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的、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道不太复杂的工序之后的轻松，小鬼，你就在这儿待着，等我们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别想着跑。
墨泽轩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尝试挣扎，只是安静地坐在行军床上，被铐住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散得像是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现在的处境。
但他看着谢正安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东西。
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像是已经把他们从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列表里划掉了的漠然。
谢正安被那种目光看得有那么一瞬的不自在。
他说不清为什么，但那种一个被看起来十五六岁小孩，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的感觉，让他后脊梁微微一凉。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不自在甩掉，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让他自己待着。
黑卫衣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墨泽轩一眼。
墨泽轩依然坐在行军床上，偏着头，看着墙角那个摄像头，像在数它闪烁的间隔频率。
黑卫衣收回目光，关上了门，插销从外面插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隔间重新安静下来。
白炽灯的嗡鸣声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心脏正在铁皮腔体里跳动。
墨泽轩没有动。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偏着头，看着墙角那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每三秒闪烁一次，像是某种节拍器。
他在心里默默计数。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铐住的左手。
手铐内侧没有衬垫，金属边缘硌着腕骨，皮肤已经被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边缘泛着细小的血珠。
他没有去管那道红痕，而是转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手铐和铁架子之间的间隙大小。
比想象的大一点点。
墨泽轩慢慢地把被铐住的手抬起来，让手铐沿着铁架子往上滑，一直滑到顶端——那里有一个焊接点，焊缝比别处粗糙一些，像是被临时加固过的，表面还有一小截没有被完全磨平的毛刺。
他看了一眼那截毛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刚刚磨出来的红痕，然后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等。
他刚才发出信号的时候，手机已经被夺走了——但影卫的紧急信号不需要手机本身持续在线。
三下锁屏键发出去之后，信号会在三秒内通过备用通道传回影卫服务器，不需要确认手机是否还开着机。
影卫知道他被抓了。
他们也知道他发信号的时候大约在城西。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墨泽轩闭着眼睛，听着白炽灯的嗡鸣声和远处隐约传来说话声的墙壁，像一只正在暗处闭目养神的猫。
他在等。
等那些人下一次开门，等他找到那一小截毛刺够不够磨断手铐边缘的金属。
等他找到出去的路。
……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更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两个人，至少有三四双鞋同时踩在地面上，其中一双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住了。
插销被拉开，门被推开。
墨泽轩睁开眼睛。
站在门口的是一张他认识的脸——秦远志。
特殊管理局监察处处长，四十五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戴着一副细银框的眼镜，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参加完某场不重要的会议、顺路过来视察一下仓库的中年官员。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但脸色不咋好。
目光越过隔间的空气，落在行军床上那个被铐住手腕、嘴上贴着胶带的少年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把他解开。
谢正安的声音从秦远志身后传来：处长——
我说，把他解开。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正安走进来，蹲在行军床边，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墨泽轩左手腕上的手铐。
金属扣一声弹开，冰凉的束缚感瞬间消失了。
墨泽轩没有立刻活动手腕，只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像是那截被铐了太久的手腕已经麻木了。
谢正安直起身，退到秦远志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
秦远志向前走了一步，在行军床对面站定，低头看着墨泽轩。
嘴上的胶带也撕了。
黑卫衣上前一步，弯腰，动作比谢正安轻一些，撕掉墨泽轩嘴上的胶带。
灰色的胶面从皮肤上剥离时发出细碎的撕扯声，带走了嘴角一小层薄薄的皮屑。
墨泽轩偏过头，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被胶带撕破的地方，尝到一丝微咸的血腥味。
秦远志等他做完这个动作，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没想到他们会把你绑起来。
墨泽轩看着秦远志，没有说话。
他刚被解开的手腕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活动那截被铐了太久、有些僵硬的关节。
嘴角被胶带撕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他也没去擦，就那么让它凝成一小颗暗红色的珠子，挂在皮肤边缘。
秦远志站在他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低头看着他。
那双细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意图。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
谢正安和黑卫衣站在门口，像两棵被种在门框两侧的树，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守着。
秦远志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官员在正式场合惯常的平稳：你认识我？
墨泽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偏着头，用一种打量路边一块不太平整的地砖的目光看着秦远志，然后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被胶带闷过之后的沙哑：特殊管理局监察处处长，秦远志。你的证件照在内部网站上挂着，我见过。
秦远志的眉毛没有动，像是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