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醒过来的时候,头顶那盏白炽灯正发出低微的嗡鸣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飞不出去的苍蝇。
他没睁眼,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左手腕被铐在床头铁架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手铐内侧没有衬垫,硌得腕骨微微发疼。
脚踝上没有束缚,鞋还在。
身下是行军床,铺了一层薄薄的、带着灰尘气味的褥子,弹簧硌着后背。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某种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远处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和门,听不真切。
墨泽轩缓缓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到中央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白炽灯就在他正上方,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整个隔间——
一张行军床,墙角堆着几个空油桶,地上散落着几截废弃的电线,头顶有一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正在运转。
门是铁皮的,没有窗,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墨泽轩没有动。
他躺在行军床上,保持着刚醒来时的姿势,左手被铐在床头的铁架子上,身体微微蜷着,像一只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猫。
但他脑子里已经在快速运转了。
药量很大,他不知道睡了多久。
面包车,两个人,后座那个人手法很熟练。
十五分钟清掉信号——说明提前做了预案。
但他锁屏前按下的三下紧急信号,已经在他们清掉信号之前发出了。
影卫不会追丢,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墨泽轩重新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那两个人进来,等他弄清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几分钟后,铁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插销被拉开,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寸头,左眉有一道旧疤,身形壮实,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跟在后面的那个瘦一些,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拉到头顶,只露出半张脸。
寸头走到行军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墨泽轩。
“醒了?”
墨泽轩没有说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寸头,目光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寸头被他那副“既不害怕也不慌张”的表情弄得顿了一下,偏过头和身后的黑卫衣对视了一眼,又转回来:“小孩,你倒是挺淡定。”
“……逃犯,你是抢劫银行的那个?”墨泽轩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醒来的沙哑,“谢正安,两个月前从南区监狱越狱,至今未落网。”
寸头的表情变了一瞬,极快,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墨泽轩注意到他左眉那道旧疤微微动了一下。
说对了。
“你怎么知道?”谢正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把刚刚被抽出了半截的刀。
“你左眉那道疤,抢劫银行那天被碎玻璃划的。”墨泽轩的语气依然平得像一面死水,“监控拍到了。”
谢正安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隔间里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
“有点意思。”他回头对黑卫衣说,“这小家伙还挺好看。”
他说着,弯腰,一只手捞起墨泽轩的后颈,把他从床上提起来,半悬在空中。
墨泽轩被他拎着后颈,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皮、没法反抗的猫。
他没有挣扎,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谢正安,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开口:“……你放开。”
“不放开呢?”
墨泽轩被拎着后颈悬在半空,脚离地面大约十厘米,左手还被铐在床头的铁架子上,整个人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半吊着。
他偏着头,看着谢正安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沉默了两秒。
“不放开的话,”他说,“我会咬你。”
谢正安笑了一声,笑声在隔间里回荡了一下,碰到铁皮墙壁又折回来,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太友善的质感。
咬我?他把墨泽轩又提起来一点,让他脚尖彻底离开地面,你牙长齐了吗?
墨泽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偏过头,用一种近乎评估的目光看着谢正安,像是在看一件需要拆解的机械装置——结构、弱点、受力点。
然后他张开嘴,精准地咬住了谢正安的小臂内侧。
那一口咬得不算重,但位置选得很刁。
小臂内侧的皮肤比外侧薄,神经末梢密集,痛感传导快。
谢正安了一声,手臂猛地一甩,像要把一只咬住不放的猫甩开。
但墨泽轩没有松口。
他咬着不放,身体被甩得晃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手铐扯得铁架子发出的一声闷响,但他依然没有松口。
谢正安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正要朝他后脑勺拍下去,旁边的黑卫衣先一步伸手拦住了。
别打头。黑卫衣的声音压得很低,上头发过话,要完整的。
谢正安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改为用另一只手捏住墨泽轩的下颌,迫使他松开嘴。
手指扣住墨泽轩的下颌骨,力道很大,像要捏碎一块坚硬的果核。
墨泽轩被迫松开了嘴,齿间残留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偏过头,舌尖舔了一下嘴角,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依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
“属狗的?”谢正安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那圈泛着血丝的牙印,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激怒后的、危险的平静,“还是属猫的?”
“属猫的。”墨泽轩回答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猫咬人,通常是因为对方先惹它了。”
谢正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捏着他下颌的手,退后半步,用一种重新评估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上头发话要完整的,”他偏过头对黑卫衣说,“但没说不能受点皮肉伤。”
墨泽轩几乎没有犹豫。
在谢正安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又猛地探过头,一口咬在了对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小臂内侧。
这一次咬得更深。齿尖刺入皮肉的感觉清晰而钝重,腥甜的血味在舌尖上炸开。
谢正安吃痛地“嘶”了一声,左手攥拳,指节泛白。
却没有立刻甩开他,而是用一种被激怒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力道,屈起另一只手,扣住墨泽轩的下颌骨,生生将他逼退。
“你他妈……”谢正安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那圈渗着血的牙印,又抬眼看向墨泽轩,眼底的玩味彻底褪去,换上一种被越界之后才会浮上来的危险审视,“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不好?”
墨泽轩偏过头,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残余的血迹,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
“脑子不太好。”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所以不太听话。”
谢正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捏着他下颌的手,退后半步,用一种重新评估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上头发话要完整的。”他偏过头对黑卫衣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完整的意思是,手脚齐全,脑子清醒,能说话能走路。不是不能受点皮肉伤。”
黑卫衣沉默地站在墙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