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没有说话。
他依然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段被晨光照亮的河堤,河面上的碎光正在缓缓移动,像无数枚正在被水流带走的、无法打捞的硬币。
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冬河岸特有的潮湿和凉意,吹动了墨泽轩卫衣的帽子边缘。
他垂着眼,没有看墨泽宸,也没有看窗外,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指上,像是在等着那句话落地之后会砸出什么样的回声。
过了很久,墨泽宸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赎罪?赎谁的罪?”
“莫阳的,也是我自己的。”墨泽轩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能力失控,他就不会死。我杀了他,用我的手,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词的落点。
“莫阳死的那天晚上,其实是可以救的。那时候我们还有办法把他送到医院。但他不想去医院,他不想活下来。所以他按着我的手,不让我松开。”
墨泽宸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那句话,那句话问的是——“想知道莫阳是怎么死的吗?”
他现在知道了。
不是别人杀的,是墨泽轩亲手杀的。
甚至,是莫阳自己求来的。
“你们来墨家,是想替他看一眼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家?”墨泽宸问。
“嗯。”墨泽轩说,“看一眼,然后就走。”
“那现在呢?”
墨泽宸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是那种不高的、平稳的调子,像是问一个他已经隐约知道答案、只是想要确认的问题。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段河堤。
阳光已经从晨光中的淡金色变成了更明亮的白色,在河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像无数枚正在被水流打磨的银币。
“现在不知道。”他说,“本来计划是看一眼就走。但现在,星星喜欢你们。”
他说得简短,像是把一句更长的、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话,折叠成了这六个字。
喜欢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墨泽宸听出了底下的重量。
“那你呢?”他问。
墨泽轩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停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会被反问回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太会判断这种事情。”
“判断什么?”
“判断我是不是喜欢你们。”墨泽轩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关于别人的诊断报告,“有时候我觉得是,有时候我又觉得那只是因为星星喜欢。我跟他的感受是连着的,他高兴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暖。我分不清那是我自己的,还是他传过来的。”
墨泽宸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驾驶座里,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那段河堤上,晨光在河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斑,像无数枚正在被水流打磨的银币。
“那如果星星不喜欢呢?”他问。
墨泽轩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这个答案也在反复试探,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可能是会被影响,然后慢慢冷却下来吧。”
“但星星喜欢,所以你愿意留下来。”
“……嗯。”
墨泽宸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档。
气流从出风口涌出来,带着一点点新换滤芯后特有的干净气息,在两个人之间漫开。
“那换一个问法。”他说,“如果星星不在,你还会留吗?”
“不会。”
很果断。
这个回答比前面任何一个都更干脆,干脆得像一把被利落合上的剪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再展开的余地。
墨泽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看不到。
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晨光中缓缓流动的碎光,像是在等那两个字在空气里彻底落定。
“……那如果星星在,但你不喜欢这里呢?”他换了个问法。
这一次,墨泽轩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
长到河面上的光斑从碎银变成了一片完整的金色,长到风把岸边的枯叶又吹动了几片,在柏油路面上滑出细碎的声响。
“那我会留下来。陪他。”他说。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晨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墨泽轩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指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待某种他无法预判的结果。
“小轩,”墨泽宸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可能生病了?”
“……没有,我们很健康。”
墨泽宸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里,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上那个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少年。
晨光在墨泽轩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将他低垂的睫毛勾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像一枚被搁在窗台上的、正在慢慢融化的冰片。
他看起来很正常。
不激动、不闪躲、不辩解,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
他只是说“没有”,语气平得像在确认一道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数学题。
答案就是那个答案,不需要再验算一遍。
墨泽宸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靠追问就能得到的,甚至靠问都问不出来。
有些认知的边界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只有站在墙里面的人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而站在墙外面的人——无论怎么喊,都传不过去。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那段被晨光照亮的河堤,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车厢里短暂的沉默,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正在慢慢回到运转轨道的精密仪器。
“先把星星接回来。剩下的事,等你们都准备好了再说。”
墨泽轩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停了一瞬,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可能生病了吗?”
“嗯,我说了。”墨泽宸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但暂时不需要继续处理的事实,“但看病要本人愿意。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
墨泽轩没有接话。
他偏着头,看着窗外那段正在后退的河堤,阳光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随着车子的移动不断变换着形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那如果我永远不愿意呢?”
“那就不看。”
墨泽宸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那就不去医院”时一模一样。
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墨泽轩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谢谢”。
但手指不再绷着了。
墨泽宸打着方向盘拐过路口,驶向墨泽星所在的那条街道,补了一句:“等他长大了再说也不迟。”
“他今年十九了。”
“……在当哥哥的眼里,弟弟永远都是长不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