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我和星星就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环境里面长大。我们的生母是那里的实验人员。”
“可你说你不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骗你的。因为我们天生的特殊能力,我们从生下来就是试验品。”
话音落进车厢里,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没有惊起任何波澜,却让整片水面都静止了。
墨泽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段被晨光照亮的河堤上,水面上碎银般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像一条正在被风吹散的时间之河。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你说你们是试验品?”
“嗯。”墨泽轩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看过很多次、不需要再额外用力的旧报告,“特殊能力者不是天生的,至少我们不是。我们是人造的。我们的生母是那个项目的实验员之一。她和另一个人——我的生物学父亲,一起参与了那项实验。”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安全带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词该落在哪里。
“实验的目的是制造出稳定的、可控的、可以被重复生产的特殊能力者。我们这一批,是那个项目的最后一个批次。”
“最后一个批次,”墨泽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像是在咀嚼它里面可能含有的全部重量,“你们那一批,有多少人?”
“……很多。但活下来的,只有我们两个。”
墨泽宸没有接话。
他依然看着窗外那段河堤,河面上的碎光正在晨光中慢慢变得不那么刺眼,像是那些光点也在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沉入水底。
“七岁那年,”墨泽轩继续说,声音不高,“我们逃了。逃到了海市,在福利院认识了墨泽轩,也就是现在的莫阳。”
“莫阳当时在福利院已经待了一年了。他是被人放在福利院门口的,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写着‘墨泽轩’三个字。我们同岁,但他比我们大了三天,看起来比我们小。”
墨泽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段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边角。
“我们在福利院待了两年。那两年,是我和星星第一次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不用挨打,不用被记录数据,不用每天抽血。虽然饭不好吃,床很硬,冬天没有热水洗澡,但不用再挨打。”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不需要情绪加持的报告。
“后来莫阳被一对夫妇领养了。那对夫妇对他也还好。但在他们打算领养我和星星的时候,他们意外去世了。那之后,莫阳被送回福利院,我和星星也就没被领养了。”
“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开了福利院。那年我们三个九岁。”
晨光正在从淡金色变成更明亮的白色,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蜜。
墨泽宸依然没有动,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垂在膝盖上。
“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墨泽轩想了想,像是在从一段已经被压缩过很多次的记忆里提取关键帧。
“莫阳很会照顾人。他比我和星星都懂事,知道怎么用小钱买最顶饱的东西,知道哪个市场的菜最便宜,知道哪家店的老板会在收摊的时候把卖剩的菜送人。然后影卫们也陆陆续续被我们在各种比较危险的捡到,先是小壹,接着是小贰和小叁。”
“莫阳说,他其实是被墨家丢掉的孩子。丢掉就丢掉,我一个人也能活,没什么大不了的。”
墨泽轩的手指在安全带上停了一下,像是这一段话比前面的都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整理。
“后来呢?”墨泽宸问。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不想惊动什么正在慢慢展开的东西。
“后来我们在海市待了三年。莫阳说他没有名字——‘墨泽轩’是墨家给他的名字,他不想要。他觉得那个名字代表的是‘被丢掉的’,而不是‘活下来的’。”墨泽轩的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像在沿着一条他走了很多次、但依然需要小心落脚的路往前走,“所以他给自己改了名字,用了我们的姓,叫莫阳。”
“十五岁那年,可能因为小时候是试验品的缘故,我的能力失控了。”
墨泽轩垂下眼,好半晌才开口。
“莫阳身体一直不好。他在福利院的时候就有病根,离开福利院之后没有好好养过,后来那一年冬天格外冷,他咳嗽断断续续地拖了两个月,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我们那时候没什么钱,也没有正经的医疗资源,他总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但那个冬天过去之后,他的身体就再也没回到从前。”
墨泽轩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不自觉地放轻了,像在讲一件被反复折叠过多次、边角已经磨薄了的旧物。
“那时候我能力失控,每天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问题,有时候是身体不受控制,有时候是幻觉,有时候会突然听不见看不见,像是整个人被从这个世界里抽出去了一样。星星那时候还小,害怕,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他只是每天守在我旁边,等我能重新看见他的时候告诉我——‘哥哥,莫阳今天给我们煮了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墨泽宸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他靠在驾驶座里,安静地听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但一直没有折断的树。
“莫阳说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我们没人照顾。”墨泽轩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说——‘你们两个,连饭都不会做,连路都认不清,我要是不在了,你们怎么办?’”
晨光在挡风玻璃上慢慢移动,从左侧移到了右侧,在墨泽轩的侧脸上留下一道斜长的金色光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又说:“他走的那天晚上,天气很好。他握着我的手,说‘与其让我去伤害自己或者别人,不如让他来做那个牺牲者’。他握着我拿着刀的手,刺进了他的心脏。”
墨泽宸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河面上升起了一段距离,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更加明亮的金色光晕。
“那你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为什么要来墨家?”
墨泽轩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该如何回答这个他已经想过很多次的问题。
“……算赎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