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他脚下映出模糊的倒影。
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被修剪整齐的冬青环绕,有的只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光秃秃的草地上。
墨泽轩沿着小路往里走了一段路,在第三排墓碑前停下来。
那座墓碑比周围的都小一些,碑身是浅灰色的石料,表面已经被风雨打磨得有些光滑了。
碑上刻着两行字,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有一行名字和一行简短的备注。
莫阳。
下面是四个字:长眠于此。
墨泽轩站在墓碑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像是被水洗过的金色里。
他把那叠信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墓碑前蹲下,把信纸一页一页地展开,掏出打火机,一边烧,一边“唠嗑”。
生日快乐,一转眼我们都比你大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一个人说话,妈写了十九封信,从你一岁那年写到去年。每年一封。
他没有说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很想你。
“莫阳。”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念给碑石听,又像是念给自己听,轻笑一声,“名字改的很好听。”
莫阳,原名墨泽轩。
墨家那个从小被抱走的孩子。
“十九年了。他们一直在找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替你看见了他们,他们很好。哥哥们很关心我和星星,爸爸妈妈也好。”
“唯一不好的一点,你走得太早了。”
风穿过松柏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清晨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应和。
墨泽轩蹲在墓碑前,火舌舔舐着信纸的边缘,浅灰色的纸灰在晨光中打着旋儿往上飘,散进初冬清冽的空气里,像一群被释放的、细小的蝴蝶。
他看着最后一张信纸的边缘卷曲、发黑,然后化为灰烬,落在墓碑前的石台上,积成一小撮薄薄的、深灰色的粉末。
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没有立刻站起来。
“你在那边,应该不会再挨饿受冻了吧。”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莫阳这个名字选的好。”
“……我和星星的姓。”
没有人回答。
晨光从远处的山脊线漫过来,将整座墓园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些碑石上的刻字在光线下变得清晰而深刻,像是刚刚被重新描过一遍。
墨泽轩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低头揉了揉膝盖,动作懒洋洋的,和平时在家一模一样。
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又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愿你和他在那边,永远幸福自由。”
——
墓园门口,车还停在原处,引擎没有熄火,尾气管里溢出细小的白色水汽。
墨泽凛靠在驾驶座的门边,手里那杯茶已经换了一杯新的,杯沿还在冒着热气。
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目光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墨泽轩弯腰坐进去,把车门关上。安全带扣合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墨泽凛回到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先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卫衣口袋那截已经空了的位置停了一下。
烧了?
墨泽凛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驶离墓园大门。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晨光透过挡风玻璃涌进来,在墨泽轩的膝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域。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两个路口之后,墨泽凛开口,声音不高:你进去之前,我查了一下那块墓碑上的名字。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莫阳。四年前立碑的,立碑人没有署名。墨泽凛的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这个墓园里,其他墓碑都有家属信息,只有这一块——立碑人那一栏是空的。
他顿了顿。
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轩没有否认。
二哥,他是你弟弟。墨泽轩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亲的。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挡风玻璃的左侧移到了右侧,在墨泽凛的侧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他的手指依然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没有变化,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重新直起来的树,但握方向盘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说什么?”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墨泽轩没有重复刚才那句话。
他靠在副驾驶座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晨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他是墨家的儿子,十九年前被人从医院抱走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车厢里,“他在福利院待了不到八年,我们一起离开福利院后没几年,他生了场病,没救回来。”
墨泽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又慢慢放下的弦。
他没有停车,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开着车,沿着那条刚刚驶过、还没有决定要驶向哪里的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墨泽轩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存放了很久、不需要额外情绪加持的事。
“那张写着‘墨泽轩’三个字的纸条,从始至终就不在我和星星两个之中的任何一个身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的落点。
“在莫阳身上。”
车子驶过下一个路口时,墨泽凛把车靠边停了。
不是要问什么,是需要停一下。
引擎没有熄火,暖风还在吹,从出风口涌出来的气流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片温热的触感,和他指尖的凉意形成一种细微的对比。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那棵光秃秃的行道树上,枝桠在晨光中伸展着,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挡风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又被暖风吹散,又凝起。
“他叫什么名字?”墨泽凛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我是说,真正的名字。”
“墨泽轩。”墨泽轩的侧脸被晨光照着,轮廓清晰而安静,“那份DNA报告上的样本是他的。墨家当年找回来的那个‘丢失的儿子’,从始至终都是他。我是代替他在墨家生活。”
墨泽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你呢?”
墨泽轩偏过头,看向窗外,回避墨泽凛的视线。
“……墨泽轩。”
“我是说,你真正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好听,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