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凛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在说谎。
他记得。
只是不想说。
墨泽凛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会和大哥说。”
“……随你。”
清晨的墓园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在晨光中停留了很久。
久到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像某种无声的循环。
墨泽凛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驾驶座里,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晨光照亮的道路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散,但指节还残留着刚才收紧时的轻微僵硬。
“你说他叫莫阳。”墨泽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这个名字,是你给他取的?”
墨泽轩的目光还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一棵正在落叶的树,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他自己取的。”
“为什么是‘莫’?”
墨泽轩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回忆一段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对话,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不需要情绪加持的旧事:“‘莫’的意思是‘不要’。他不想再记得自己是墨家的人了。”
墨泽凛没有接话。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浅金色变成了更明亮的、像是被水洗过的淡金色。
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层正在被风推着缓慢移动,像一群正在迁徙的、沉默的鸟。
“后来呢?”墨泽凛问。
墨泽轩的睫毛垂了下来,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后来他生病了。病了很久,没治好。”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语速也很慢,像是在小心地从一个落了灰的位置取出一件易碎的东西。
墨泽凛没有追问那场病是什么病,也没有问他在哪里治的、治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墨泽轩偏过头,看着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晨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带着初冬清晨特有的、像是还没完全醒来的凉意。
“下车。”
墨泽凛说,声音不高。
墨泽轩看着他,没有动。
“二哥——”
“下车。”墨泽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带我去看看他。”
墨泽轩的目光在二哥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墓园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在他们脚下映出模糊的倒影。
他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在走一条需要重新确认的路。
墨泽凛跟在他后面,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没有催,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跟着。
他们在第三排墓碑前停下来。
晨光正好越过墓园东侧的松柏树梢,落在浅灰色的碑面上,将那两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照得清晰分明。
莫阳。
长眠于此。
墨泽凛站在墓碑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将他挺直的肩背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风穿过松柏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墨泽轩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块墓碑。
他只是在等。
过了好一会儿,墨泽凛才开口。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
“他走的时候,几岁?”
墨泽轩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风推了一下,又停住了。
“……十五。”他说,“他走的时候,十五岁。”
墨泽凛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触了一下碑面上那个“莫”字,力道很轻,像在碰一片不会醒来的叶子。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墨泽轩。
“那些信,是妈写的。”他的声音不高,“你烧给他了?”
墨泽轩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把答案准备好了很久的坦然。
“嗯。”
墨泽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墓园门口走,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
墨泽轩在墓碑前又站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墨泽凛没有开音乐,没有开窗,甚至连暖风都关掉了。
车厢里安静得像一间密封的密室,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低微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墨泽轩靠在副驾驶座里,目光落在窗外。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金色的光线在行道树的枝叶间跳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没有说话,墨泽凛也没有开口。
车子驶入墨家院门的时候,墨泽凛没有熄火,而是先偏过头,看了墨泽轩一眼。
你先上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我跟大哥说点事。
墨泽轩的手指搭在安全带上,没有立刻解开。
他偏过头,对上墨泽凛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追问和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在确认你还好吗的等待。
墨泽轩沉默了两秒,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
墨泽凛坐在驾驶座里,看着弟弟的背影穿过花园,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很久。
晨光从他身后的挡风玻璃涌进来,在他肩章上落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节还残留着刚才在墓碑前触到冰凉石面时的触感。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明亮的白色,久到花园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从草坪的西侧移到了东侧。
然后他熄了火,推开车门,却没有立刻走向大门。
他站在车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坪,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大哥,你起得早的话,来花园一趟。
那边没有问什么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墨泽凛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花园深处那棵桂花树旁边的石凳,坐了下来。
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脚边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域。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而均匀,像一台被磨合了很多年的精密仪器在运转。
墨泽宸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墨泽凛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块墓碑冰凉而坚硬的触感,像是那道寒意已经渗进了指腹的纹路里,一时半会儿暖不过来。
大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我和小轩去了趟南阳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