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凳上,等待墨泽凛把话说完。
花园里很安静,晨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两个人之间洒下一地碎金。
“那里有一座墓。”墨泽凛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沉淀了很久的事实,“碑上刻着‘莫阳’两个字。小轩说,那是我们的弟弟,亲弟弟。”
墨泽宸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转头看墨泽凛,目光落在面前那棵桂花树的根部,像是在看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如何在泥土深处纠缠。
“他叫莫阳。”墨泽凛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十九年前被人从医院抱走,在福利院长大。后来生了病,没救回来。他走的时候十五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些信息在晨光中落定。
“小轩说,那份DNA报告上的样本是他的。墨家当年找回来的那个‘丢失的儿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小轩只是代替他回到了墨家。”
风声从树梢掠过,带走几片最后残留的桂花,落在石凳旁边的草地上,像几枚被遗忘的旧硬币。
墨泽宸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他肩头移到了脚边,久到石凳上的露水被阳光蒸干,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
“那个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涩一些,“是谁取的?”
“莫阳自己。”墨泽凛说,“小轩说,‘莫’的意思是‘不要’。小轩说他不想再记得自己是墨家的人了。”
墨泽宸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瞬。
“莫阳”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形,像一个被反复描摹、却始终没有落笔的轮廓。
“小轩知道他埋在哪儿。”墨泽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每年都去看他。今天是他的生日。”
墨泽宸偏过头,看向老宅的方向,墨泽轩的房间窗户还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出里面的人是不是已经躺下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掌,虎口的薄茧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像一枚被磨损了很多次的旧印章。
“大哥,”墨泽凛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说,小轩和星星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墨泽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到了墨泽星在暗阁擂台上拔下那把镰刀的瞬间,想到了墨泽轩在军部训练场上用一枚飞镖钉穿移动靶的画面,想到了筒子楼里那只叫大橘的孟加拉虎和那条叫大蛮的缅甸蟒。
他们不是普通的“流落在外的孩子”,他们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生存方式。
而墨家,只是他们世界边缘的一个角落。
“他们比我们想象的强得多。”墨泽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称量的,“但强,不代表不需要家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转过身,看着墨泽凛。
——
早餐桌上,气氛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墨泽衍正拿着一根油条蘸豆浆,看到墨泽轩从楼上下来,含糊地招呼了一声:“早啊,小轩,昨晚睡得好吗?”
墨泽轩嗯了一声,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拿起面前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温度和平时一样,不烫不凉,像是被人算好了他下楼的时间。
墨泽星坐在他对面,手里抓着一个包子,正在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开口:“哥哥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墨泽轩把粥碗放下,“就在家。”
墨泽星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继续低头啃包子。
墨泽凛和墨泽宸也进来了,一前一后在餐桌边坐下,墨泽凛拿了一个包子,墨泽宸端起刚倒的热茶喝了一口。
没有人提起今早去墓园的事。
像是某种默契,像是一个在晨光中达成了共同协议的秘密,被妥善地收进了一个不会轻易打开的抽屉里。
吃完早饭,墨泽星被墨泽衍拉着去院子里看新买的鱼缸。
墨泽轩没有跟出去,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铅笔,没有在画什么,只是在转。
墨泽宸从餐厅走进客厅时,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墨泽轩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
墨泽轩转笔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大哥想问什么?”
“不是想问什么。”墨泽宸靠在椅背里,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是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墨泽轩抬起头,看着大哥。
“你今早去南阳墓园的事,二哥跟我说了。”墨泽宸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那个孩子叫莫阳,是我们的弟弟。这件事,我不会让爸妈知道。”
墨泽轩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
“因为他们承受不起。”
墨泽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但他垂下目光,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他自己也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墨泽轩把铅笔放下,拿起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捂着杯壁,感受着那层温热的瓷面在掌心缓慢扩散的暖意。
“大哥。”
“嗯。”
“你还想听那个故事吗?”
墨泽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墨泽轩低垂的睫毛和捧着茶杯的手指,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少年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里。
“你愿意说吗?”他问。
墨泽轩沉默了一秒。
“算不上愿意,但我觉得该说。”
他把茶杯放下,交叠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整理一条长而蜿蜒的线的起点。
“从我和星星记事起,我们就知道,我们不是被丢下的那一个。”他开口,声音不高,“被丢下的是他。”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盆绿植上,像是在看那盆植物,又像是在看更远的、落在时间深处某个位置的东西。
“他在福利院待了八年,我们一起离开福利院之后,他一直在生病,我们也一直在照顾他,后来有一天,他没撑过去。”
墨泽宸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的温度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苦涩的余韵。
“他走之前,把名字给了我。”
墨泽轩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已经被翻了很多次、边角已经磨损的旧物。
“他说,‘以后你就是墨泽轩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迎上墨泽宸的目光。
“所以我用了他的名字。替他看看你们。看看他从小就没见过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墨泽宸放下茶杯。
杯底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用指尖在一把旧琴上拨了一下弦。
“那你呢?”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节奏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