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不好听,不记得了。”
说谎。
他在逃避那个名字。
晨光在客厅里缓慢移动,从墨泽轩的膝盖移到了他搭在膝盖的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等那截光自己走开。
墨泽宸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把那个问题搁在了一个不会消失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再说。”
墨泽轩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嗯。”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墨泽星的笑声,像是被什么逗到了,脆生生的,混着墨泽衍不知道说了什么之后的哄笑。
那声音穿过玻璃窗渗进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阳光。
墨泽轩偏过头,隔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两个身影。
墨泽星正蹲在鱼缸前,手里捏着一根草,在逗那条红色的斗鱼,墨泽衍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低头喝了一口。
“……我忘记给他带花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墨泽宸听懂了。
“你每年都去看他?”
“……也不是每年都去。他俩走之前让我隔三年差五年的看。”
“他俩?”
墨泽宸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墨泽轩抿了抿唇,示意到自己说漏嘴了。
“……没什么。你听错了。”
墨泽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截晨光已经滑过了他的指节,落在沙发扶手上,像是在替他的沉默打掩护。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不烫,但也没有凉透,像是一个还没说完、还不打算结束的句子。
“你刚才说,‘他俩’。”墨泽宸的声音不高,但也没有让步的意思,“除了莫阳,还有谁?”
墨泽轩的视线钉在茶几那盆绿植上,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太情愿:“……恋人未满的好朋友。”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客厅的落地窗移到了沙发扶手边缘,在墨泽轩搁在膝盖的手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墨泽宸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墨泽轩——少年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上,像是在用视线测量杯壁上的水珠滑落的速度。
“他叫什么?”墨泽宸问。
墨泽轩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拍,像是一个琴键被按下去,却没有发出声音。
“……季淮。”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说出口。
“季淮。”墨泽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季家那个早逝的小少爷?他也在南阳墓园?”
“……在。”
墨泽宸没有立刻接话。
季淮这个名字他知道。
京城季家的小儿子,四年前因病去世,年仅十六岁。
季家在那之后举家迁往国外,再也没有回来过。
墨泽宸当时还在军部任职,对这件事只有模糊的印象——一个圈子里常见的、被时间冲刷得只剩轮廓的旧闻。
他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从墨泽轩嘴里说出来,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在这间客厅的晨光里。
“你认识季淮。”墨泽宸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轩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在为一段对话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我们四个在福利院认识的,是我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从一段被妥善保存了很久的记忆里取出一些碎片,“他比我们大一岁,那时候他已经懂事了。他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也知道季家对他好,但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墨泽宸安静地听着。
窗外院子里传来墨泽星的笑声,隔着玻璃窗渗进来,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阳光,在那段沉静的话语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退开了。
“他每年都会来找我们。”墨泽轩继续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顺着一条已经走了很多次的路往前走,“他没生病,让影卫帮忙做的假病历。”
“他假生病之后,”墨泽宸的声音放得很轻,“去了哪?”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一枚落叶在风中被拨动了方向。
“在莫阳身边。”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莫阳是病逝的,季淮是自愿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些字句在空气中落定。
“……俩人合葬一墓。”
客厅里的晨光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墨泽宸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他看着墨泽轩,少年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盆绿植上,像在说一件已经被他反复咀嚼过很多次、早已不再需要任何情绪来调味的旧事。
“合葬。”墨泽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
“嗯。”墨泽轩的语调依然很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讲过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额外用力了,“莫阳走的那天,季淮躺在他身边,棺材里。”
你是说……季淮是在莫阳走后,自己选择了……
他的话没说完,但墨泽轩已经听懂了。
少年从绿植上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捧着一件已经脆化了的旧物:莫阳生病的时候,季淮每天都在医院里陪着。他说过很多次——你走了,我也不活了。
我们以为他只是说说。
没想到是真的。
俩人没在说话,沉默在客厅蔓延开。
……
“哥哥!”
墨泽星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打破了客厅里凝固的沉默。
他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根逗鱼的草,鞋面上沾了一点从鱼缸里溅出来的水,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脸上还挂着刚才在院子里笑出来的余韵,但当他看到墨泽轩和墨泽宸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到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时,笑容慢慢收了。
“星星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指无措的捏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