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难得见到墨泽星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向来是理直气壮的,连闯了祸都带着三分理。
此刻却捏着衣角站在门口,像一只不小心踩进别人领地、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的小动物。
墨泽宸的目光从墨泽星绞着衣角的手指上移开,落在他那张难得露出几分踌躇的脸上,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没打扰。进来吧。”
墨泽星却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门口,手里那根草还捏着,水滴从草尖滑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他看了看墨泽轩,又看了看墨泽宸,像一只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门的猫,尾巴尖微微蜷着,耳朵竖着,判断屋里的气氛是不是真的可以落脚。
墨泽轩抬起头来,目光从茶几上那杯茶移到门口,对上墨泽星探询的眼睛,轻声开口:“季淮的事,我跟大哥说了。”
墨泽星的手指在草茎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说了多少”,只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跨进门槛,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走过来,在墨泽轩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手里的草被他放在茶几边缘,像一个被搁置的、暂时不需要再握着的道具。
“大哥,我们骗了你们,你们还要我们嘛?”墨泽星开口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
墨泽宸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落在墨泽轩身上,接过墨泽星的话:“要。”
墨泽星的睫毛颤了一下,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一阵极轻的风惊动。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墨泽宸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根还沾着水珠的草茎上,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草茎上的水珠甩落了几滴,在深色的木面上洇开几个细小的圆点。
墨泽轩侧过头,看着弟弟转草茎的动作,没有开口,目光却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们骗了我们什么?”
墨泽宸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大致猜到轮廓的答案。
墨泽星转草茎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迎上墨泽宸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是代替莫阳回来的。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是你真正的弟弟。”
这句话落在晨光里,比墨泽轩刚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轻,却也更重。
墨泽宸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把目光从墨泽星脸上移开,落在墨泽轩身上。
墨泽轩依然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植,像是一个已经把这个结果模拟过无数次的人,正在安静地等待那个结果落地。
“……莫阳是墨家的儿子。他才是你们要找的人。”墨泽轩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和星星以前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星星现在有名字的!是我自己取的!”墨泽星在旁边插了一嘴,“莫阳和季淮取的,就叫星星,自由自在的星星。”
他补完这一句,又低下头继续转那根草茎,像是不想让自己这句话的严肃程度压过他刚刚放下的重量。
墨泽宸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墨泽星,少年已经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摆弄那根草,像在跟一片不会说话的叶子商量着什么。
墨泽宸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莫阳的事,我知道。季淮的事,我也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称量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你们替他们回来看了一眼,看完了,还打算走吗?”
这句话落在晨光里,像是投进水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无声地散开。
墨泽星转草茎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先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他很少露出的、介于试探和确认之间的轻:“……大哥,你这算是,在留我们?”
“算。”
墨泽宸的回答简洁得像一枚钉子落在木板上,干脆,精准,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墨泽星的手指落了下来,草茎搁在他膝盖上,水珠在深色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回答,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偏过头,把目光转向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很久。
墨泽轩也没有说话,但他放下的茶杯不再转了。
他们重新回到墨家,不是为了被赶走,也不是为了永远留下,他们只是来替莫阳看一趟的。
可现在,有人留下了他们。
这个认知,比他们预想的要重得多。
可从一开始,他们回墨家的目的就不纯。
墨泽星起身抱住墨泽宸,语气闷闷的。
“……大哥最好惹。”
“大哥,”墨泽轩开口,声音不高,“你刚才说,要留我们。是真的?”
“真的。”
“不是因为血缘?”
“不是因为血缘。”
他停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像是在每一个字上都落下了一枚小小的锚:“是因为你们是自己走进来的。”
墨泽星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鼻尖红了一小块,不知道是蹭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们还叫你大哥吗?”他的声音很轻。
“你们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还是叫大哥吧。”墨泽星把草茎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听习惯了,改不了口。”
“走吧,早饭要凉了。”
墨泽轩转身走向餐厅,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像是有人替他在一座刚刚被确认过承重能力的桥上又铺了一层木板,让他知道这条路过得了人。
墨泽星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墨泽宸。
“大哥,你不吃早饭吗?”
墨泽宸从窗台上直起身,把茶杯放在窗沿上:“吃。走。”
他跟在两个弟弟身后,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走一条他还想多走一会儿的路。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三个人的影子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
厨房里传来墨泽衍不知道在和谁讲电话的声音,打着哈欠,吊儿郎当的,墨泽钰正把一笼蒸好的包子端出来,白蒙蒙的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也模糊了餐厅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轮廓。
墨泽凛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粥,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抬起头,看到三个人依次走进餐厅,目光在两个最小的弟弟脸上各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笼刚出锅的包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