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墨泽轩的房门悄咪咪地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只透露出一只眼睛。
墨泽轩站在门缝后面,看清外面走廊里只有昏黄的壁灯和一道斜斜的影子——他自己的。
他松了口气,把门又推开一些,赤脚踩在地毯上,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帆布鞋拎在手里,还没穿。
外套口袋里放着那叠打印好的信纸。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每一级台阶都在计算着力道,确保不会发出那种老旧的木头才有的吱呀声。
客厅里只有鱼缸的夜灯亮着,蓝紫色的光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把天花板的角落染成一片流动的暗色。
墨泽轩经过鱼缸时偏头看了一眼——那条墨泽星买回来的红色斗鱼正悬在水面下,一动不动,像一粒悬浮在玻璃里的宝石。
他走到玄关,弯腰穿上帆布鞋,系好鞋带,拉开门。
凌晨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冬的冷和一点枯草的气味。
他侧身挤出门去,轻轻带上门,门锁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院门没锁。
他穿过花园的时候,那棵桂花树的枝条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在他脚边晃了一下。
他刚走到院墙拐角,就停下了。
墨泽凛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像是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被晨风微微吹乱了一点,像是刚起床不久。
墨泽轩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墨泽凛看了一眼他卫衣口袋里露出的一截纸角,又看了一眼他那双鞋带系得很紧的帆布鞋。
“五点零三分,”墨泽凛说,语气不咸不淡的,“还想着七点之前能回来?”
墨泽轩站在墙根前,晨风从他身后绕过来,把他卫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着蹲在墙边的二哥,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像一只被堵住了去路、正在评估要不要换条路走的猫。
“二哥起得真早。”
“你动静再大一点,大哥也要起了。”墨泽凛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没有站起来,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所以,去哪?”
“……散步。”
“散步带着那叠信?”
墨泽轩的手指在卫衣口袋边缘顿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截露在外面的纸角——他已经知道它露出来了。
“那叠信,你打印了,原件收起来了。”墨泽凛的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你打印它,不是为了自己看。你是要带去给别人看。”
墨泽轩没有否认。
“今天你生日,这么早出门,要去见谁?”
墨泽凛不冷不淡道。
“……不告诉你。”
墨泽轩偏头不看他。
不告诉我?墨泽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备注,那你打算怎么回来?
墨泽轩的手在卫衣口袋里停了一下。
……走回来。
你不认路。
“……”墨泽轩被这四个字堵得沉默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用一种“我今天不想跟你吵”的语气开口:“我手机里有导航。”
“你导航都能走反。”
墨泽轩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接话。
墨泽凛也不急,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像是那杯茶比面前的对话更重要。
晨风从院墙外绕进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散开。
“我不问你去找谁。”墨泽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你得告诉我,你去的地方安不安全。”
墨泽轩的目光从院墙外收回来,落在蹲在墙边的二哥身上,看了两秒:“……安全。”
“你确定?”
“确定。”
墨泽凛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沾的墙灰:“那我送你,敢拒绝你就别去了。”
墨泽轩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或者说,他没有机会拒绝——墨泽凛已经转身走向车库,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株被晨风压弯了又直起来的草,姿态里带着一种“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的笃定。
他拉开车库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墨泽轩一眼,那一眼很平,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
墨泽轩沉默了两秒,跟了上去。
他没说“我自己可以走”,因为他知道墨泽凛不会放他一个人去,更不会因为他嘴硬就改变主意。
有些事可以商量,有些事不需要商量。
墨泽凛这个人,分得很清。
车子驶出墨家别墅院门时,路灯正从深蓝色过渡到一种雾蒙蒙的浅灰。
天空的边缘还没有亮,但最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微微泛白,像一幅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画。
墨泽轩坐在副驾驶,那叠打印好的信纸被他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心不在焉地检查着什么。
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缓慢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边缘滑过,像一段正在被快放的默片。
“去哪?”墨泽凛的目光还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早餐想吃什么”。
“……南阳。”
墨泽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南阳?”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南阳墓园?”
“嗯。”
南阳墓园在城郊,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墨泽凛没有再问,只是把车载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驶过两个路口之后,安静地开口:“后座有毯子,冷的话自己拿。”
墨泽轩没有回头去拿,只是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半截低垂的睫毛。
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地亮起来,从墨蓝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一种淡淡的、像是被稀释过的金色。
墨泽凛把车停在墓园门口的时候,晨光刚刚越过远处的山脊线,在墓碑之间的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
墓园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松柏枝叶时发出的、像低语一样的声响。
墨泽凛熄了火,没有下车。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座墓园的大门——灰色的石柱,铁艺的栅栏门半开着,门框上方的石碑刻着南阳墓园四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你一个人进去?
墨泽轩解开安全带,把那叠信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手里。
嗯。一个人去。
他推开车门,晨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一点初冬清晨特有的、像是还没完全醒来的凉意。
他下车之后,站在车门边,没有立刻关上门。
他偏过头,从卫衣帽子的边缘看了墨泽凛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就漂走了。
二哥,你在这里等我。
墨泽轩关上车门。
他穿过墓园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