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已经在这盏路灯下站了七分钟。
秋天的夜风从街角灌进来,裹着干燥的落叶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气,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散了。
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他主动开口的答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先抬头看了看路口的交通信号灯——绿灯正在倒计时,从二十三跳到二十二。
他想了想,觉得即便看了也不一定能搞明白哪条路是回家的方向,于是又把目光收回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消息,而是一条微信提示:【你已与“大哥”共享实时位置。】
墨泽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刚想打字问“你什么时候在我手机里装的定位”,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比第一条更短。
【大哥:站着别动。我到了。】
墨泽轩抬起头。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车窗降下来半截,露出墨泽宸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没有按喇叭,也没有招手,只是把车停在路边,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
墨泽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穿过马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顺手系好安全带。
“你什么时候在我手机里装的定位?”他问。
墨泽宸没有回答,只是从方向盘上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去青藤做什么?”
墨泽轩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被质问的停顿,是那种“你连我去哪都查到了”的了然停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安全带的边缘,没有说实话。
“散步,随便走走就到这里了。”
墨泽宸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发动了车子,驶离路边,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车载空调的暖风徐徐吹出来,将墨泽轩指尖那点被夜风吹凉的寒意慢慢融化。
车子驶过三个路口,墨泽宸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路况通报:“青藤会所,城西,会员制,不对外营业。你去那里散步?”
墨泽轩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手指在安全带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乱。
“……迷路了。”
“迷路能迷到青藤门口?”
“嗯。”
墨泽宸没有追问。
他把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成片地滑过,像一条流动的河流。
墨泽轩敲安全带的手指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大哥。
“……你出来之前,知道我在青藤?”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墨泽宸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看了定位。”
“什么时候有的定位——”
墨泽宸没有回答。
车载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将车厢里那点短暂的沉默烘得更加安静。
墨泽轩侧过头,看了墨泽宸一眼。大哥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第一天来军部那天。”
墨泽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开口:“……你一开始就不信我会老实待着?”
“信。”墨泽宸说,“但信归信,该装的还是要装。”
墨泽轩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看着窗外。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这是在监视我”,比如“擅自安装定位是侵犯隐私”……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成片地滑过,在墨泽轩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姿态松散,但脑子里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墨泽宸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这件事——他倒是没有真的生气。
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墨泽宸这种人,不会把任何人的安全交到“运气”手里。
但这也意味着,他今晚的行动需要重新评估。
青藤会所,李重远,何仟。
这三条线正在他脑子里慢慢编织成一张尚未完整的网。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墨泽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什么?”
“在想晚饭吃什么。”
墨泽宸没有追问。
他那句“在想晚饭吃什么”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提前准备好的答案,连语气里的慵懒都恰到好处。
墨泽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红灯。
“星星说晚上吃番茄牛腩面,留了你的份。”
墨泽轩“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车里的暖风还在吹,将玻璃上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在想别的事。
李重远、何仟、青藤会所、那条被破坏的刹车系统、余成现在还躺在ICU里——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落的线头,正在他脑子里慢慢聚拢。
他需要再去一趟南区监狱。
但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至少不能从正门走。
他需要一个不惊动任何人的方式,在没有任何记录的情况下进入余成的办公室,找到那份被驳回的报告原件,或者至少找到余成在出事前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的手指在安全带上轻轻敲了两下。
墨泽宸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你在想怎么溜出去。”
墨泽轩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转头。
“……没有。”
“你有。”墨泽宸的声音不大,但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你每次在盘算什么的时候,手指会敲东西。”
……
车子驶入墨家院门时,墨泽星正趴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脸贴着玻璃,像一只被关在家里等主人回来的猫。
看到车灯扫过院墙,他从窗台上蹦下来,拖鞋嗒啦嗒啦地跑向玄关,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奶白色的卫衣在门廊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哥哥!大哥!你们回来啦!
墨泽宸熄了火,先下了车。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侧身让出位置,却没有立刻让墨泽轩下车。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在车上想的那些事,不管是什么——今晚先别动。
墨泽轩解开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也是平的:……我什么都没想。
那就好。
墨泽宸退后半步,让出车门外的空间。
墨泽轩下了车,晚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下,仰起头,看到墨泽星正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像一只刚刚确认了领地的幼兽。
哥哥,面煮好了!老男人说他把汤底熬了快两个小时,特别浓!
墨泽星的声音脆生生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晚说一秒那锅面就会凉掉似的。
墨泽轩走上台阶,经过墨泽星身边时,伸手在他卫衣帽子那根垂下来的带子上轻轻拉了一下,算是回应。
玄关的灯光涌出来,将他的影子在台阶上拉得很长,和墨泽星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卡进了各自的位置。
客厅里,餐桌上摆着三碗面。
番茄牛腩面,汤底确实熬得浓稠,橙红色的汤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牛腩块炖得软烂,边缘微微起胶,撒着几片香菜叶。
墨泽星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低头吹了吹热气,吸溜了一小口汤,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摸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的猫。
墨泽轩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
他尝了一口面,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吃着,像是这碗面本身就不需要任何评价来证明它的存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吸溜面条的声响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