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几间紧闭的审讯室时,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走出南区重型监狱的大门时,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而清冽的凉意。
墨泽轩站在门口,拉高外套的领口,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三长两短,像是某种约定好的信号。
墨泽轩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从路边行道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和他并肩往前走,像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李重远昨天下午去了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待了四十分钟。出来后直接回了南区。影柒的声音从卫衣帽檐下传出来,低得像一阵风吹过树叶的声响,会所的名字,叫青藤。
墨泽轩没有接话,脚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不咸不淡的:知道了。
影柒在下一个路口拐弯,身影很快融进下班高峰的人流里,像一滴落进河流的水。
墨泽轩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青藤这个名字已经落在了他脑子里。
青藤。
小拾叁名下的一家会所。
自家产业,那就好办了。
——
青藤会所的灯光比墨泽轩想象的要暗。
暖黄色的光从嵌在墙体内的灯带里渗出来,把深色木质墙板的纹路照得像一幅被反复修改的旧画。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旧书页和茶叶混合的气味。
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被磨得发亮。
墨泽轩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剃着极短的板寸,左耳上戴着一枚银色耳钉,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微微闪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看到墨泽轩的瞬间,快速地眨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小轩少爷。”
“小拾叁,你这里,昨天下午是不是来了个人?”
被称作小拾叁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侧身让开门口,等墨泽轩走进去之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嗯,来了。李重远,四十分钟,在二楼最里面的包间。”
“和谁?”
“不知道。”小拾叁说,“包间是别人订的,用的名字不是他本人。但从监控来看,他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中途有人进去过吗?”
“没有。但他出来的时候,袖口沾了一点茶渍。”小拾叁顿了顿,“青藤的茶,只有二楼那间包间用的是特供的岩茶。那间包间平时不对外开放。”
墨泽轩的脚步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特供的岩茶”——这意味着那间包间不是李重远临时选的,而是有人特意为他安排的。
而能让南区重型监狱的副狱长、特殊管理局的联络专员亲自来赴约的人,身份不会太低。
“那间包间,今天下午是谁订的?”
“用的是化名。”小拾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但订金是用现金付的,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支付记录。”
墨泽轩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两个字:何仟。
没有姓,没有备注,只有两个笔画简单的字。
何。
墨泽轩看着那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抬头看向小拾叁:“监控,有没有保留?”
“有。”小拾叁说,“但二楼走廊的摄像头,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被人为断电过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一个人进出而不留下任何影像记录。
青藤会所的监控系统是独立供电的,理论上不会出现断电的情况。
除非有人切断了主电源,并且在备用电源启动之前完成了操作。
那不是一般的断电,那是有人在故意制造一个视野盲区。
“断电的那十分钟里,有没有人从侧门进出?”
“有。”小拾叁的回答依然简洁,“但侧门的监控也被关了。”
墨泽轩沉默了几秒。
他站在走廊里,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渗下来,将他低垂的睫毛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觉得那是谁?”
小拾叁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包间门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能在青藤的监控系统上动手脚的人,要么是这里的人,要么是提前摸清了这里的人。”他顿了顿,“李重远没有这个能力。他连青藤在哪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那是谁告诉他的?”
“目前还没查到。”小拾叁直起身,侧过头,目光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但查到之后呢?”
墨泽轩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继续查。”他说,“查到之后,不要动。先告诉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像是已经确定了下一步该怎么走的笃定。
青藤会所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合拢的闷响。
小拾叁站在走廊里,听到那声闷响之后,低头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咬在嘴里,没有点。
他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亮着的暖黄色壁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啧”了一声。
“何仟。”他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味其中可能存在的分量,“会是谁呢。”
墨泽轩走出青藤会所,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在路灯下停住了。
他又迷路了。
墨泽轩烦躁的“啧”的一声。
这个认知每次都让他很不爽。
墨泽轩站在路灯下,影子被光拉成一道细长的、沉默的墨痕。
晚风从街角转过来,卷着干燥的落叶和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的油烟气,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散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自己位置的蓝色小点看了几秒,又放大,又缩小,像是在跟它较劲。
……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
他站在原地,像一只迷了路的猫,既不慌张,也不叫唤,只是安静地蹲在路边,等风向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