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安静地吃着面。
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咸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软而不烂,每一根都裹着浓稠的汤汁。
他吃得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嚼透。
墨泽星已经吃了小半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开口:“哥哥,老男人说明天带星星去钓鱼。”
墨泽轩的筷子顿了一下:“……钓鱼?”
“嗯!”墨泽星咽下嘴里的面,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城郊有个水库,秋天鱼多,钓上来可以烤着吃。星星还没钓过鱼。”
墨泽轩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你会钓鱼?”
“不会啊,”墨泽星说得理直气壮,“所以老男人才要教星星嘛。”
墨泽轩没有接话,把水杯放回桌上,目光在墨泽星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和一丝“你不许拦我”的理直气壮。
“……几点去?”
“他说早上七点来接星星。”
墨泽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像是默许了。
墨泽星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弯着藏不住的弧度。
……
夜晚将至,墨家一片安静。
墨泽轩掐着时间打开门看了眼,静静的等了十来秒,确认没有动静之后,这才轻轻的关上门,走回窗边。
墨泽轩刚翻出窗户,脚还没沾到院子里的草坪,就被一双从阴影里伸出的手精准地按住了肩膀。
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座山。
他整个人被从半空中捞了下来,脚尖悬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晃了晃,然后被轻轻放回窗台上,坐下了。
墨泽宸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摘。
“去哪儿?”
墨泽轩坐在窗台上,仰着脸,和大哥对视。
夜色从他背后漫上来,把整片花园浸成深蓝色,远处路灯的光穿过树梢,在墨泽宸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透透气。”
“透气翻窗?”
“窗户离地面近。”
墨泽宸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墨泽轩脚上那双还没来得及换的帆布鞋,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语气不咸不淡的:“透气穿鞋?”
墨泽轩沉默了一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开口:“……怕踩到刺。”
这个借口找得确实不算好,甚至是有点拙劣。
但墨泽轩觉得,以自己目前的处境来说,辩解没有任何意义。
墨泽宸没有拆穿他,也没有让开。
他站在窗台前,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无声地挡着路。
夜风从他身后绕过来,将桂花香和初冬的凉意一并送到墨泽轩面前。
墨泽轩坐在窗台上,脚悬在半空,晃了一下,又停下来。
他在等大哥自己让开。
但墨泽宸没有动。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墨泽轩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被堵住了路的猫才会有的不耐烦。
“站到你打消念头。”
“什么念头?”
“溜出去的念头。”
墨泽轩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子那棵桂花树的树梢上,像在确认它的轮廓:“我没想溜。”
“嗯。”墨泽宸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会拆穿你”的笃定,“我信了。”
“信了你就让开。”
“信了不代表同意。”
墨泽轩盯着大哥看了两秒。
那人站在窗台前,姿态松散,但堵的位置恰好卡住了所有可行的路线。
不是偶然站成这样的,是计算过的。
“大哥。”
“嗯。”
“你以前也这么堵人?”
“不堵。”墨泽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以前没人值得我这么堵。”
墨泽轩的手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你这话说得像在哄小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听出来了——那句话不是哄,是真的。
墨泽宸确实不会站在谁的窗户底下堵人,他也不需要。
军部那些事,他一纸命令就能解决,不需要亲自站岗。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穿着家居服,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摘,像一棵被随手种在窗台前的树,挡着一条根本不算路的路。
墨泽轩真的很想来一句“我又不是你亲弟弟,你凭什么管我”。
但他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不想暴露这个事实。
墨泽轩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窗台边缘的手指。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他指尖那点被夜风吹凉的苍白照得近乎透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脚从窗台外侧收回来,落在里侧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的声响。
“……我不去了。”
墨泽宸没有立刻让开。
他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弟弟——少年已经收回了脚,坐在窗台边缘,姿态比刚才蜷了一些,像一只放弃了挠门、但没有完全放弃另寻出路的猫。
“你这句话,”墨泽宸的声音不高,“你自己信吗?”
墨泽轩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边缘。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了。”
“出门想去哪?”墨泽宸没理会刚刚那个说法。
“随便逛逛。”
墨泽轩没说实话,他还不想暴露南区。
但很明显,墨泽宸没信。
墨泽宸没有接话,只是退后一步,让开了窗台前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弟弟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有事瞒着我。”
墨泽轩从窗台上滑下来,站在地板上,帆布鞋的鞋尖和他的军靴鞋尖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抬起头,对上大哥的目光:“瞒着你的事有很多。”
墨泽宸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目光,落在墨泽轩帆布鞋的鞋尖上。
那双鞋的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对称的结,是他不会系的那种。
既不是蝴蝶结,也不是死结,而是一种墨泽宸没见过的方式,像是某种只有本人知道该怎么解开的密码。
“那你现在打算告诉我哪一件?”
墨泽轩偏过头,目光越过墨泽宸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窗上。
月光从窗外渗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方向的路径。
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不管是哪件,我都不会说的。除非是意外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