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是假设。墨泽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但你在假设之前,先确认了那份DNA报告是真的。
墨泽轩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你在确认了那份报告是真的之后,才提出了那个假设。墨泽宸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让每一个字都落在它们该落的位置上,所以,你的假设建立在我是墨家的儿子这个前提上,然后你问我——如果我不是,我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
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已经在想这件事了。
墨泽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面正在翻动的书页。
他看了很久,久到墨泽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嗯。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墨泽宸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窗边,偏过头,顺着弟弟的视线,一起看向那棵老银杏树。
树梢最高处那片叶子已经落了,现在第二高的那片正在风中摇晃着,像是也在考虑要不要离开枝头。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墨泽宸说,从你回到墨家的第一天起。
墨泽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草。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知道吗,我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跟我说过一句话。
墨泽宸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她说,小轩,你和你弟弟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孩子,因为你们还有彼此。
墨泽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时候我才五岁,不太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长大了,才明白她说的不是我们很幸运被放在了福利院门口,她说的是——你们没有分开,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他偏过头,看着墨泽宸。
所以大哥,你说得对,我确实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我想的不是我会不会被赶走,我想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把我和星星分开,我会怎么做。
墨泽宸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军人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答案的等待。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墨泽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目光从墨泽宸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树梢已经空了一小片,阳光透过那些空缺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大哥,你今天带我来老宅,不只是为了看那份产检记录吧?
墨泽宸沉默了一秒。嗯。还有一件事。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深灰色的信封,走回来,递到墨泽轩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
墨泽轩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信封正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给小轩,十八岁。
字迹他认识。是林芜的笔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片刚刚落地的银杏叶被风吹动,在地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
然后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展开。
纸面上的字迹比信封上的更新一些,墨水颜色更深,像是后来才写的。
他低头看了一行,又看了第二行,然后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里。
她什么时候写的?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墨泽宸看着他,目光在弟弟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你回来之前。她每年都在写,写完之后放在这个信封里,没有寄出去。
墨泽轩把信封攥在手里,指腹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它的质感。
她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语速慢了很多,她说她不知道星星的存在。她说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把他一起找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她说她对不起我们。
墨泽宸没有接话。
墨泽轩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看第二遍。他把信封翻了个面,夹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大哥。
这份信——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墨泽宸沉默了一秒,像是在计算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你回到墨家的第三天。妈让我去老宅拿东西,顺便把这个给你。她说,等他自己准备好了再给。
墨泽轩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夹着信封的外套口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我让管家给你泡壶茶。你喝什么?
白茶。墨泽轩说,热的。
墨泽宸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省略号。
墨泽轩依然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深灰色的信封,窗外的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了很久,久到管家端着一壶白茶走进来,放在书桌上,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墨泽轩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在初冬的空气里像一小片被妥善收好的暖意。
他放下茶杯,把信封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心里,像是掂量一件不该被轻易拆开的东西。
正午的阳光正盛,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描出一道明暗交错的轮廓。
找个时间让小贰全部打印一份,带去看看他。
墨泽轩在白茶的袅袅热气里又站了片刻,才将那只信封放回外套内袋。
他没有再看,也没有再摩挲封口,像是那封信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某个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