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的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像是在判断那个摇头的真实分量。
晨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将墨泽轩整个人罩在一层暖洋洋的光晕里,连睫毛末梢都泛着细碎的金色。
他站在窗边,姿态松散,双手插在深蓝色外套的口袋里,像一棵刚被移栽、还没决定要不要在这片土壤里扎根的树苗。
墨泽宸把文件盒的盖子重新合上,指尖在边角磨损处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把文件盒放回书柜最下层,关好柜门。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日常事务。
“你没看过这份记录,”他直起身,隔着书桌看着墨泽轩,“但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泽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面正在交换秘密的小旗子。
“你刚才在车上说,妈怀的确实是单胎。”墨泽宸绕过书桌,在窗边站定,和墨泽轩并肩,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那星星——是你从哪儿找来的?”
墨泽轩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节拍器测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的间距。
“……不是我找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他就是我弟弟,双胞胎弟弟。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在了。”
墨泽宸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目光落在树梢最高处那片摇摇欲坠的叶子上。
“从你有记忆开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是什么时候?”
墨泽轩沉默了几秒。
“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被他妥善收好、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事,“我只记得,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福利院开始,到后来搬出来,到住在筒子楼——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不过离开的不是他。
墨泽宸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然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但那片最高处的叶子已经从树梢脱落了,正在空气中缓慢地、打着旋地往下落,像一枚被风带走的金色硬币。
“你说你一直在一起。”墨泽宸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为什么,他一开始没有跟你一起回墨家?”
墨泽轩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而是因为他正在快速地、不动声色地判断。
大哥问这个问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还是在测试他回答的连贯性。
“因为墨家不知道他的存在。”他说,“他是我弟弟,我不想暴露在外人面前。”
“你不想让他暴露。”
墨泽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听到了的事实。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弟弟。
墨泽轩依然看着窗外,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墨泽宸的声音不高,“我问的是——当初,墨家找回来的那份DNA比对报告上,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墨泽轩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目光还盯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像是在看那片已经落地的叶子,又像是在看更远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方向的地方。
“因为那份报告上的样本,只有你一个人的。”
“所以那份报告,是你做的。”
墨泽宸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
墨泽轩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偏过头,迎上墨泽宸的目光。
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一天的坦然。
“不是。”墨泽轩说,“那份报告是真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晨光里清晰地落在墨泽宸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落进结了薄冰的水面,裂开细纹,却不沉底。
“大哥,如果我和星星不是你的亲弟弟,你会怎么做?”
墨泽轩说完,抿了抿唇。
墨泽宸没有立刻回答。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近乎透明。
墨泽宸看着弟弟那张在逆光中轮廓分明的脸,目光在那双和墨泽星一模一样的眼睛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那棵老银杏树上。
“……你刚才说,‘如果’。”
墨泽宸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情绪加持的事实。
“你没否认那份DNA报告的真实性,但也没承认你就是墨家的儿子。”
墨泽轩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嗯,我没有承认。”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那天四哥把我带回墨家,而我又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说不准已经被你们赶出来了。”
墨泽宸偏过头,目光落在弟弟低垂的侧脸上。
晨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却照不进那双眼睛深处那一点刚刚浮上来的、像碎冰一样的东西。
“如果那天四弟带回来的不是你——”
墨泽宸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你觉得我们会怎么做?”
“怎么?赶走我,然后继续找?”
墨泽轩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验证的结论。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一个已经准备好的答案。
“我只是说了个假设,大哥你还真信了?”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铺开一层近乎透明的金色。
墨泽轩说完那句你还真信了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移开目光或摆出那副懒散的无辜表情。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逆着光,视线落在墨泽宸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来的宣判。
墨泽宸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