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没有错过那个停顿。
但他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前方的路面,像是刚才那句话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车子驶过两个路口,墨泽轩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看那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份明明写着单胎的产检记录,为什么会有两个儿子。”
墨泽轩的手指在安全带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乱,像是一台正在努力维持表面平稳、内部却在高速运转的机器。
他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他知道为什么。
产检报告没有写错,林芜当初怀的真的只有一个孩子。
但他和墨泽星是双胞胎也是真的。
窗外街景在飞速倒退,墨泽轩指尖的敲击节奏却越来越慢。
最终,他停了下来,整个人陷进副驾驶座里,像是终于想通了一道困扰已久的数学题,开始权衡起利弊来。
“其实呢,”墨泽轩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像是卸下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包袱,“那份记录没写错。”
墨泽宸的目光仍看着前方道路,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墨泽轩转回头,靠在椅背上,侧着脑袋看向大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就是字面意思,妈当年怀的确实是单胎。”
墨泽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紧了一分。他侧头飞快地看了墨泽轩一眼,但弟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完了的数学题的答案。
“那星星是从哪来的?”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
“星星,是我弟弟。”
没头没尾的一句。
墨泽宸没有接话。
他依然看着前方的路,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松开了,重新恢复了那种松弛而稳定的姿态。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墨泽轩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他说,“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
车子驶入老宅所在的街区时,路两边的行道树从梧桐换成了银杏,金黄色的叶子在晨光中铺了一地,像一条被阳光浸透的河流。
墨泽宸放缓了车速,却没有立刻转弯,而是顺着主路又往前开了一段,在路边一处可以停靠的地方靠边停下,熄了火。
他没有转头看墨泽轩,只是靠在驾驶座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等一个红绿灯。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和晨光一样平稳:“你说你不会告诉我真相。那你能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现在告诉我的这些,是真相的一部分,还是编给我听的?”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你果然会这么问”的了然。
“你觉得呢?”
墨泽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先下了车。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顶边缘,低头看着还坐在座位上的弟弟。
“下来吧。”
墨泽轩看着他,没有动。
晨光从墨泽宸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轮廓,那双军人的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他会有选择不说的权利的等待。
墨泽轩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老宅的院门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漆成深色的木质门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初冬的空气中像一小片凝固的温暖。
墨泽宸走在前面,推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了旧木头、檀香和微微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宅的客厅比他们现在住的别墅小一些,但更旧,也更有人气。
家具是深色的实木,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每一件都像是被妥善使用了很多年,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轮廓。
林芜不在家,管家说夫人今天一早就去城郊的寺院上香了,要下午才回来。
墨泽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径直走向书房。
墨泽轩跟在他身后,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在客厅里那些旧家具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幅幅被时间妥善保存的画。
书房的门没有锁,推开之后,一股更浓的旧纸张和木质书架的气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域,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无数细小的金色星星。
墨泽宸走到书架前,在最下面一层蹲下来,拉开一扇柜门。
柜子里放着一个深红色的文件盒,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
他取出文件盒,放在书桌上,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用透明文件袋装好的资料,最上面那份,正是母亲当年的产检记录。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曲,但字迹依然清晰——手写的,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
墨泽宸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看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墨泽轩。
弟弟背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树上,像是对这份文件并不好奇。
墨泽宸收回目光,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记录,展开,一栏一栏地看过去。
患者姓名:林芜。
孕周:28周。
B超所见:单胎,胎位正常,胎心搏动良好。
他翻到第二页,是32周的复查记录,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内容:单胎,发育良好。
第三页,36周,依然没有任何关于双胞胎的记载。
墨泽宸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下面一行备注栏上。
那里有一行小字,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一致,但他之前从未在意的——
“因产妇状况良好,未建议进一步检查。”
未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记录,放回文件袋里,盖上文件盒的盖子。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墨泽宸站在书桌边,手还搭在文件盒的盖子上,没有收回来。
“小轩。”
墨泽轩从窗边转过身,阳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分明。
“这份记录,你以前看过吗?”
墨泽轩想了想。
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