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着,像一排被风吹动的旧书页。
夜已经深了,花园里的喷水池已经停止了运转,水面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几颗零落的星子。
墨泽宸关上窗,从窗台边直起身,走回书桌前,把台灯调暗了一档,又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翻阅文件,只是靠着椅背,安静地坐在那里。
脑子里有一根线,正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被拉直。
如果母亲怀的确实是单胎——那墨泽星从哪来的?
如果墨泽轩和墨泽星确实是双胞胎,那当年的产检记录为什么会被写成单胎?
如果真的有人改写了那份记录,那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桌角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墨泽凛那行字还停留在聊天框里:“B超显示单胎,没有异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夜色在他身侧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道窗格移到了另一道窗格,久到花园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从草坪的东侧移到了西侧。
脑子里那根线还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延伸着。
产检记录,B超,单胎。
双胞胎,海市,福利院门口的两个男婴。
这些信息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起来,但线的另一端还没有被系紧,珠子随时可能重新散开。
他需要更多信息。
墨泽宸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带锁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盒,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
他取出文件盒,放在桌面上,打开盒盖。
里面是厚厚一叠资料。
最早的是一张泛黄的A4纸,边角已经卷曲,纸面上印着海市福利院的抬头,日期是十九年前。
墨泽轩的档案。
他抽出那张纸,目光落在那一栏。
字迹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成浅褐色,但依然清晰可读:约一岁,被发现时与另一名男婴一同被放置在福利院门口。另一名男婴随后被本市居民领养,无后续记录。
墨泽宸的目光在另一名男婴五个字上停住了。
他以前也看过这份档案,不止一次。
但每次看到另一名男婴的时候,他都默认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是被另一个家庭领养走的、和墨家无关的孩子。
但现在再看这五个字,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另一名男婴真的被领养了,为什么墨泽轩从来没有提起过?
墨泽轩曾经掰着手指数过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墨泽星,影卫,大橘,大白,大蛮,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有来历。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福利院一起被发现的另一个孩子。
不是忘了,是那个人不值得被提起。
或者说,那个人一直在他身边。
墨泽宸把那张档案放回文件盒里,关上盒盖,锁好抽屉。
他没有把文件盒放回书柜,而是放在了桌角,像是还需要再看一遍。
……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墨泽轩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倒是餐桌上的碗被收走了。
墨泽星留下的字条,就放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
字迹不算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临时赶出来的:哥哥!星星去城郊钓鱼啦!老男人说水库边上有农家乐,晚上还能吃烤鱼!星星给你带一条回来!
墨泽轩看完字条,把它随手折了一下,也放进口袋里。
……
墨泽宸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页上。
窗外的桂花树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绿色光泽,树梢上残留的几簇金黄色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墨泽宸的目光,落在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墨泽轩房间的门上。
门还关着,没有动静。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
按照墨泽轩的作息,他应该在十五分钟前就醒了。
墨泽宸把文件合上,没有去敲门,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果然,过了不到五分钟,那扇门开了。
墨泽轩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翘着,像是已经梳理过了。
他抬头,正好对上了墨泽宸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
墨泽轩先移开了视线,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站在那里,又像是懒得再问。
“大哥,你站在这里,是怕我跑了?”
“不,是打算和你一起去一个地方。”
墨泽宸平静地回答着,这倒是出乎了墨泽轩的意料。
“去哪?我可不和你去军部。”
墨泽宸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宅。”墨泽宸说,“妈让我回去拿点东西。”
墨泽轩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他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陷阱。
“……拿什么?”
“一些旧文件。”墨泽宸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墨泽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不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墨泽轩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不想去。”
墨泽宸没有追问,也没有让步。
他走下台阶,经过墨泽轩身边时,拦腰抱起,脚步没停:“不想去也得去。”
墨泽轩被凌空抱起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这种待遇他已经快要习惯了。
他趴在墨泽宸肩上,双脚悬空,深蓝色外套的下摆随着大哥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墨泽宸的后脑勺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你会把我放下来的吧?”
“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
“不跑的表现。”
墨泽宸抱着他穿过客厅,经过餐桌时,墨泽轩伸手够了一下桌上那杯还没喝的水,没够到,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又垂下去了。
“……我渴。”
墨泽宸脚步顿了一下,转身走回餐桌边,弯腰,让他够到那杯水。
墨泽轩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重新趴回大哥肩上,像是已经接受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被带去老宅”的命运。
他安静地趴着,直到墨泽宸把他放进副驾驶座,弯腰替他系好安全带,这才开口:“老宅有什么旧文件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墨泽宸直起身,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等车子驶出院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才开口,声音和晨光一样平缓:“妈当年的产检记录。”
墨泽轩搭在安全带上的手指停了一拍。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