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星盯着水面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浮标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株被种在水库边的蘑菇。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平静的水面上铺开一层碎金色的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把人的目光都晃得有些困倦了。
陆霖逸坐在他旁边，鱼竿靠在肩上，姿态松散，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墨泽星身上，看他那副认真又不太耐烦的样子。
“钓鱼呢，要有耐心。”陆霖逸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到水里的鱼，“你越急，鱼越不上钩。”
“星星没有急。”墨泽星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平静”的倔强，“星星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这片水，为什么一条鱼都不来咬星星的钩。”
陆霖逸没有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水库边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而清晰。
“你坐下之前，没打窝。鱼还不知道这里有吃的。”
“什么是打窝？”
“就是把饵料撒到水里，把鱼引过来。”陆霖逸偏过头看他，“我刚才问了你要不要打窝，你说不用，说‘鱼会自己来的’。”
墨泽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回忆自己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
“那为什么你不给星星打窝，你应该在星星没看见的打窝。”
墨泽星站起身，双手叉腰，气鼓鼓的看着陆霖逸。
陆霖逸仰头看着面前这个叉着腰、气鼓鼓地指责他的少年，阳光从墨泽星身后照过来，将他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了两秒，没有辩解，只是把鱼竿往旁边的草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
“是我的错。我没打窝，害星星的鱼都不来。”
墨泽星没想到他认错认得这么干脆，原本鼓足的腮帮子像被针扎了一下，慢慢瘪了下去。
他放下叉腰的手，又蹲回水库边，伸手拨了拨水面，指尖带起一小片涟漪。
“……那现在打窝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陆霖逸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旁边的保温箱里拿出一包饵料，“看好了。”
他抓了一把深褐色的饵料，手腕一抖，撒向水面。
饵料落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像雨点落入水中的声响，在阳光下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墨泽星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陆霖逸肩膀上，认真地看着饵料沉入水中的轨迹，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要等多久？”
“快的话，十分钟。”
墨泽星“哦”了一声，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目光重新锁定水面上那根浮标。
阳光从头顶移了一小段距离，在水面上铺开的光斑也随之偏移了一寸。
墨泽星的影子落在水边，像一个被固定在那里的、小小的深色剪影。
过了不到十分钟，浮标忽然动了一下。
墨泽星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伸手去抓鱼竿，动作快得像是怕它跑掉。
但鱼竿被陆霖逸抢先一步按住了。
“等一下。”陆霖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在试探，还没咬实。你这时候提竿，鱼就跑了。”
墨泽星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碰那根鱼竿。
“那什么时候提？”
“等浮标沉下去，并且开始往旁边移动的时候——”
浮标猛地往下一沉，紧接着斜着向旁边快速移动。
“就是现在！”
墨泽星的手落下，抓起鱼竿用力往上一提。
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水花炸开的瞬间，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出了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鱼鳞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光，又落回水里，“啪”一声摔回水面，尾巴一甩，溅了墨泽星一脸水珠。
他愣了两秒，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低头看着水面上那条已经挣脱了鱼钩、正在迅速游走的小小身影。
“……跑掉了。”
陆霖逸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消失在深水处的鲫鱼，又看了看墨泽星那张写满了“怎么会这样”的脸，弯了一下嘴角：“第一次钓鱼，能钓到让它咬钩，已经算不错了。下次提竿的时候稳一点，别太急，等它把钩咬实了再提，就不会跑了。”
墨泽星吸了吸鼻子：“星星还想吃烤鱼。”
“那再钓一条。”陆霖逸重新帮他挂上饵料，把鱼线抛回水里，“这次慢慢来，不急。”
浮标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像一根竖立在深色水面上的细针，随着微风缓缓摆动。
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老男人。”
“嗯。”
“你以前也带别人钓过鱼吗？”
陆霖逸的手指在鱼竿上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墨泽星那张半明半暗的侧脸——少年正专注地盯着水面，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但那根正在轻轻卷着卫衣帽带的手指暴露了这个问题背后的重量。
“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
墨泽星卷帽带的动作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一些。
“……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有人让我想带他来钓鱼。”
墨泽星没有接话。
他依然盯着水面，但耳尖那抹在深秋阳光下悄悄泛起的薄红，像是被人用极淡的水彩轻轻描过一笔。
过了好一会儿，墨泽星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星星也是第一个。”
“嗯。”
“那星星给你打窝。”
陆霖逸没来得及拦住他。
墨泽星从保温箱里抓了一把饵料，学着陆霖逸刚才的动作，手腕一抖，撒向水面。
但他的力道没控制好，饵料在空中散开，大部分落在了离岸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有几粒还沾在了他自己的鞋面上。
陆霖逸低头看着墨泽星鞋面上那几颗深褐色的饵料颗粒，弯了一下嘴角：“……打窝打到自己鞋上了。”
墨泽星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饵料的鞋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那几颗饵料从鞋面上扣下来，重新用力扔回水里。
“星星这是顺便给自己打窝。”
“……你是鱼吗？”
“是啊。”墨泽星蹲在岸边，偏过头，仰着下巴看他，“星星是那条被你钓上来的鱼。”
陆霖逸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少年，目光从他沾着水珠的睫毛移到那件湿了一小片的卫衣，又移回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笑意的眼睛。
“那你这条鱼，上钩了还想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