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稚桉侧过头,目光落在墨泽星蜷在沙发上的身影上。
少年的呼吸均匀绵长,鼻尖因为酒意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歪向一侧,垂在靠垫边缘,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极轻微地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目光又落在墨泽轩身上。
墨泽轩靠在沙发另一端,姿势松散,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比墨泽星浅一些,节奏却更平稳,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被调成了待机模式。
但顾稚桉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会极轻地动一下,像在梦里还在数着什么。
“他也喝了?”顾稚桉压低声音问。
“半杯,兑在橙汁里。”墨泽宸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说难喝。”
顾稚桉没有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片落叶划过水面,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柔软。
墨泽凛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墨泽衍和墨泽钰也回来了,墨泽钰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从“听澜”打包的几样点心。
他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两个弟弟的睡姿,脚步放轻了,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走过来在沙发边缘坐下,伸手探了探墨泽星的额头。
“不烫。”他收回手,“就是喝多了,睡一觉就好。”
墨泽衍站在沙发后面,低头看着墨泽星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又看了看旁边闭着眼睛的墨泽轩,忍不住开口:“他俩怎么凑一块儿去的?谁带谁去的?”
“星星带的小轩。”墨泽宸放下水杯,“用的陆霖逸的卡。”
墨泽衍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啧”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顾稚桉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墨泽轩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他没有伸手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从睫毛的弧度到嘴唇的轮廓,从微微蹙着的眉心到那截细白的脖颈——像在看一幅需要仔细欣赏的画。
墨泽轩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顾稚桉蹲在沙发前,看了很久。
久到墨泽衍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到他那个姿势,脚步顿了一下:“……你蹲那儿干嘛呢?”
顾稚桉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轻:“看他。”
“看什么?”
“看他睫毛在动。”顾稚桉说,“他在做梦。”
墨泽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墨泽星面前,弯腰把他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墨泽星被抱起来的时候,身体本能地往他肩窝里缩了缩,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老男人……不能动星星的曲奇……”,然后又没了声音。
墨泽宸把他往楼上抱。
“宸哥,小轩的房间在哪?”顾稚桉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墨泽轩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廊尽头第二间。”墨泽宸抱着墨泽星上楼。
顾稚桉没有立刻跟上——他弯腰,像墨泽宸刚才那样,用同样轻的力道,把墨泽轩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墨泽轩的身体在他手臂里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分辨这个怀抱是谁的。
顾稚桉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像对待一件易碎的、需要妥善安放的东西。
然后他走上楼梯,步子放得很稳。
他不知道墨泽轩会不会喜欢这个姿势,但他觉得,至少不能让他觉得不舒服。
推开房间的门,他把墨泽轩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瓷器。
墨泽轩沾到枕头的瞬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醒过来,但没有成功。
顾稚桉弯腰,把被子从墨泽轩身下抽出来展开,盖在他身上,边角掖好。
被子盖上去的那一刻,墨泽轩的眉头松开了。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睫毛不再颤动,那张在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终于沉入了一种安静的、毫无防备的放松里。
顾稚桉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墨泽轩的枕边铺开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墨泽轩眉心的上方,没有落下,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丈量一道他还没有资格跨越的距离。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亮着的壁灯,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笑了一声。
“你完了,顾稚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已经发生、但还没有完全接受的事。
他也要栽了。
顾稚桉从墨泽轩房间出来的时候,墨泽宸刚好从墨泽星房间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墨泽宸的目光在顾稚桉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你怎么在他房间里待了那么久”,只是侧过身,让出走廊的路。
顾稚桉却停住了。
“宸哥。”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少见的、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认真,“小轩他——平时睡觉也皱眉吗?”
墨泽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顾稚桉。
走廊的壁灯在顾稚桉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桃花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的专注。
“……有时候。”墨泽宸说,“看情况。”
“什么情况?”
“累的时候。有事没想完的时候。梦到不想梦的东西的时候。”
顾稚桉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知道了。”他说,“谢谢。”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问,墨泽宸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顾稚桉先动了。
他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不高不低:“他今晚喝的那半杯酒,兑的不是橙汁,是伏特加。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