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细长的积木,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
他顿了两秒,把它嵌进那个空缺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积木严丝合缝地卡进槽位,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闷响。
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顾稚桉的目光还落在他这边。
不是那种逼视的、带着压迫感的目光,而是更安静的一种——像一个人蹲在河边看水面上的叶子,没有要捞它,也没有要赶它走,只是看着。
“你老是盯着我看。”
墨泽轩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
顾稚桉没有否认,也没有移开视线:“嗯,在看。”
“看什么?”
“看你拼积木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顾稚桉靠在沙发边缘,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散,但语气里有种不合时宜的认真,“你每次在犹豫往哪放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抬一下,像个问号。”
墨泽轩的手指停在一块三角形的积木上,没有拿起来。
他抬起头,对上顾稚桉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观察,像是他记下这个细节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还观察这个?”
“嗯。”顾稚桉坦然地点头,“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看人比较细。”
墨泽轩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拼那层还没完成的塔身。
但他把那块三角形的积木放下去的时候,用了比刚才更轻的力道。
他的左边眉毛没有抬。
顾稚桉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出来。
茶几上的积木塔已经拼到了第四层。
八角形的结构逐渐显现出来,每一层的窗户位置都错开半格,错落有致。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了一段距离,从落地窗的正中央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将他们两个人从同一片光域里分离开来——墨泽轩还在光里,顾稚桉已经被阴影覆住了半个肩膀。
……
“你该走了。”顾稚桉突然开口,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再晚天就要黑了。”
墨泽轩抬头看向他:“感觉你在赶我走?”
他把手里那块积木嵌进最后的位置,然后退后半寸,看着那座已经初具雏形的八角塔楼。
顾稚桉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把那杯已经半温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要是我让你留宿在我家,岂不是显得我居心不轨?”
“你要是不怕我半夜把你那盒积木拼完,我倒是可以考虑留下。”
墨泽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顾稚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你还真留不得。这盒积木我还指望它能多留你几回,你一晚上拼完了,我下次拿什么约你?”
墨泽轩低下头,把最后一块积木放进塔顶的凹槽里。
指尖在木纹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座已经完整矗立在茶几上的八角塔楼。
“我可以分几次拼。”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顾稚桉看到他的耳尖微微泛了一层薄红,在偏西的日光下,像一小片被晚霞染过的云。
顾稚桉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坐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座塔楼,又看了一会儿墨泽轩低垂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尖,然后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好,分几次拼。”
他说得很轻,像在应下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约定。
墨泽轩从地毯上站起来,膝盖因为盘坐太久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低头揉了揉,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在伸展四肢。
“那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墨泽轩拒绝得很干脆。
但他走到玄关的时候,顾稚桉还是跟过来了,靠在鞋柜旁边,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不说话,也没有拦他的意思。
墨泽轩弯腰换鞋的时候,感觉到顾稚桉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的位置,温热而安静,像一小片不会灼人的阳光。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偏过头看了顾稚桉一眼:“还有事?”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我好准备茶。”顾稚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你爱喝凉的,还是热的?还是那种一半凉一半热的?”
墨泽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热的。”
“好。记住了。”
顾稚桉的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那句话太响了会碎。
墨泽轩推开门的瞬间,晚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干燥的桂花香气,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回头,但走出去的时候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门缝里透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顾稚桉耳朵里。
门合上了。
顾稚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低头笑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茶几上那座八角塔楼在偏西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积木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他走过去,在塔楼前蹲下来,没有碰它,只是看着。
刚才墨泽轩说“我可以分几次拼”的时候,语气像是随口的,但顾稚桉觉得,那句话的份量比一整盒积木都要重。
他拿起手机,打开墨泽轩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简短到几乎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消息。
【顾稚桉:路上注意安全,天黑走路多留点意。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发完,他并没有把手机放下,而是就那样握着,靠在沙发边缘,目光落在那座塔楼上,像是等着屏幕亮起来。
他在等,耐心地在等,像等一件确定了会来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墨泽轩的回复——还是那副简短又随意的调子,但比上次多了一个字。
【小轩:知道了。我到家了。】
顾稚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墨泽轩的。
也许是第一次在墨泽凛的办公室里见面时,对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审视和警惕。
也许是第二次见面时,他看到墨泽轩低头摆弄积木的样子,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独自玩毛线球的小猫。
又也许是那天深夜,他坐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查看积木资料,在一堆看不懂的德文和英文中挑选,挑到凌晨两点的时候。
他说不清是哪一刻,但他清晰地知道——
墨泽轩问他“你是不是想让我多留一会儿”的时候,他应该说的。
但他没说。
不是不敢,是不舍得。
太快了,会吓到他。
顾稚桉吹了声口哨,心情很好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新茶,端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有点烫,但味道正好。
夜色从落地窗外漫进来,将客厅里的光线一点点压暗。
那座八角塔楼静静矗立在茶几上,每一块积木都严丝合缝,没有缝隙,没有多余的胶水。
像一个完整的、等待被继续拼下去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