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腹触到一片温热。
他垂下眼,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像要用滚烫的米粥把那点不自在烫平。
墨泽星却不依不饶地扒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发现了秘密宝藏、死活不肯松爪的小猫。
“哥哥,你脸也红了。”
“粥烫的。”
“你骗人,粥都喝完了还烫什么烫?”
墨泽轩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偏过头,对上弟弟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无从辩解。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对顾稚桉是什么感觉。
说是喜欢,好像还没到那个程度。
说不喜欢,又没法解释为什么他会在深夜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顾”的聊天框,看着那几张积木的照片,看了很久。
墨泽星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松开哥哥的胳膊,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过那碗南瓜粥,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含含糊糊地开口:“哥哥,你要是也喜欢他的话,星星不反对。”
墨泽轩侧过头看他:“你不反对?”
“嗯。”墨泽星把粥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老男人说过,顾稚桉这个人,嘴欠了点,人不坏。老男人看人挺准的,他说不坏,那就应该不坏。再说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墨泽轩,眼睛弯弯的:“哥哥难得愿意搭理一个人。星星觉得挺好的。”
墨泽轩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墨泽星卫衣帽子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按下去,它又弹回来。
他收手,端起空碗站起来,走向厨房。
墨泽星坐在餐桌旁,目光追着哥哥的背影,看着他把碗放进水槽里,站在那里发了两秒的呆,然后转身从厨房出来,朝他走过来。
“下午我出门一趟。”
墨泽星立刻抬头:“去哪儿?”
“……去拿那盒积木。”
墨泽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约你了?”
“他说他今天有空,问我要不要过去拿。”
“那你去啊。”墨泽星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这不就是约会吗”的兴奋,“哥哥快去换衣服!”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松垮的家居裤,沉默了一秒:“……穿这个不行?”
“不行!”墨泽星跳下椅子,推着他的后背往楼梯方向走,“你要穿那件新买的深蓝色外套,配白色衬衫!好看!”
墨泽轩被他推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搭配衣服了?”
“跟老男人学的。”墨泽星理直气壮,“他说了,第一印象很重要!”
墨泽轩被推进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弟弟一眼:“你什么时候去城北?”
“晚点去也一样。”墨泽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你别想转移话题”的模样,“你先换衣服,换好了再管我的事。”
墨泽轩看着他那一副“我是大人了你听我的”的小大人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抽出那件深蓝色的外套。
墨泽星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哥哥把头发也梳一下。”
“……知道了。”
墨泽星这才“嗒啦嗒啦”地跑回楼下,继续喝他那碗还没喝完的南瓜粥。
墨泽轩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墨泽星正端着碗往厨房走,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弯起眼睛:“好看。”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外套,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
确实比刚才那副邋遢的样子像个人了。
“星星走了!星星去城北了!”
墨泽星把空碗放进水槽,从玄关的鞋柜上抓起一把钥匙就跑出了门。
大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哥哥约会加油——!”
门“砰”地关上了。
墨泽轩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帆布鞋,沉默了两秒,弯腰系好鞋带,也推门出去了。
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金子。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眼顾稚桉发来的地址,又塞回口袋里。
左右看了两眼,墨泽轩陷入沉默。
这两边怎么长的一模一样。
十字路口:不长这样长哪样?
墨泽轩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张望了足足十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点开影玖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
【小轩:迷路了。】
影玖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拿在手里等他的消息。
【小玖:您在哪?】
墨泽轩抬起头,看了看路口的标志牌,又看了看周围的店铺。
【小轩:不知道。】
那边沉默了两秒。
【小玖:您把手机摄像头打开,拍一张周围的环境发给我。】
墨泽轩照做了。
他举起手机,对着路口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过了几秒,影玖回复了。
【小玖:您直走,过两个红绿灯,右转,看到一栋灰色的小楼就到了。您走反了。】
墨泽轩收起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对面那个路口,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方向,沉默地权衡了一下自己到底是从哪边来的。
最终选择了放弃判断,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影玖说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错太远。
到的时候顾稚桉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将那件烟灰色的薄毛衣晒出温润的光泽。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墨泽轩沿着人行道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来了?”
墨泽轩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指间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上,然后又移回来:“嗯。”
顾稚桉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侧身让开大门:“进来吧。积木在书房。”
墨泽轩跟着他走进去。
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客厅,装修比陆霖逸那栋城北的房子更有人气。
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调柔和,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唱片机,旁边散着几张黑胶唱片,沙发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
顾稚桉走到客厅里侧的茶桌边,弯腰把茶壶里的水倒掉,又接了新的。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独处、但也不介意有人闯入的姿态。
“积木在书房,你先看看喜不喜欢。”顾稚桉转过身,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自便。我去给你端出来。”
墨泽轩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走进茶室的背影。
烟灰色毛衣的领口松松地贴着后颈,露出一截浅褐色的皮肤。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像是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每一步该落向哪里。
他收回目光,沿着走廊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