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没有在花园里看手机。
不是不想看，是墨泽星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姿势的猫，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温热的气流透过他卫衣的布料，在肩窝处洇开一小片暖意。
大橘在秋千椅的另一头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发出震动的呼噜声。
大蛮盘在椅子腿边，橘红色的鳞片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信子偶尔吐一下，像是也在听。
墨泽轩低头看着弟弟露在帽子外面的半张脸，睫毛被渐暗的天光染成淡金色，鼻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刚才激动时留下的余韵。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墨泽星卫衣帽子的边缘往下拉了拉，遮住那截被风吹得发凉的脖颈。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墨泽轩没有动，像是那一下振动只是秋风穿过树叶时带来的一场错觉。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抽出了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中亮起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顾稚桉发来的消息，前缀越来越短。
【顾稚桉：〔图片〕】
【顾稚桉：这盒积木是绝版的，能拼出一座完整的八角塔楼。比我上次送你的那个复杂两倍，你应该会喜欢。】
墨泽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点开那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盒未拆封的积木，深灰色的纸盒，角落印着一个银色的、他不太认识的logo。
盒子侧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是顾稚桉自己的，工整得不像一个会在深夜发消息的人。
【小轩：你从哪里买到的？】
【顾稚桉：托人从德国带的。那边的老仓库里翻出来的积木，听说已经停产十年了。】
【顾稚桉：〔图片〕】
【顾稚桉：还买了这个。】
第二张图片，是一个木头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工具，有镊子、小锤子、打磨棒，每一件都精致得像微缩模型。
【顾稚桉：拼这种积木，有些细节用指甲按不进去。这个小工具应该比较顺手。】
墨泽轩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他想起办公室里那盒还在茶几上搁着的积木，八角形的塔楼只拼了个底座。
【小轩：你找我就为了发这几张图片？】
【顾稚桉：那不然呢？我还能做什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那边也不催，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对话。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往秋千椅的靠背上又靠了靠。
墨泽星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梦话还是被风吹了一下，往哥哥肩窝里又拱了拱，像一团软乎乎的热源贴在他身侧。
墨泽轩侧过头，看着弟弟露在帽子外面的半张脸。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花园尽头漫过来，在墨泽星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秋千椅被晚风推着轻轻晃了两下，大橘翻了个身呼噜声断了一瞬又续上。
……星星。
没有回应。墨泽星在梦里已经不知道跟哪个星球约会去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顾稚桉发来的那两行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小轩：谢谢。】
发完，又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椅背里陷了陷，闭上眼睛。
晚风带着桂花香穿过花园，吹动了秋千椅边缘垂着的藤蔓叶片。
大橘的呼噜声和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歌词的摇篮曲。
墨泽星的呼吸声浅浅的，贴在墨泽轩肩窝里，像一小片不会融化的暖意。
秋千椅又晃了一下。
墨泽轩闭着眼睛，在桂花香气和弟弟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一种边界模糊的、既没有完全睡着也没有完全醒着的状态。
他其实没那么喜欢积木。
不知道顾稚桉为什么送自己积木的。
这个问题，他决定明天再想。
……
早上，墨泽星是被厨房里的香味馋醒的。
他闭着眼睛在床上滚了半圈，鼻子比脑子先醒过来，循着那股裹着葱花和煎蛋的气息飘下楼梯，拖鞋嗒啦嗒啦地踩在木质台阶上。
餐厅里，墨泽钰正把一盘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从厨房端出来，看到楼梯口那个裹着毯子、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的小团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醒了？去洗漱，粥刚煮好。
墨泽星揉了揉眼睛，目光越过三哥的肩膀，落在餐桌的方向。
墨泽轩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南瓜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回复什么消息。
哥哥在跟谁聊天？
墨泽星打着哈欠走过去，凑到他旁边，伸长脖子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墨泽轩不紧不慢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谁。
没谁你藏什么？墨泽星眨眨眼，困意去了大半，像一只嗅到了可疑气味的猫，歪着头打量他，哥哥，你耳尖红了。
粥烫的。
粥烫你耳朵干什么？你又不用耳朵喝粥。
墨泽轩没有接话，只是把扣着的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墨泽星盯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哥哥在跟那个送积木的人聊天。
墨泽星这句话说得笃定，像一只踩住了老鼠尾巴的猫，尾巴尖还在得意地晃。
墨泽轩端着粥碗的手指没有停顿，低头又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没有。”
“那你把手机给星星看看。”
“不给。”
“那就是有了。”墨泽星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双手撑在椅面上，两条腿悬在桌沿下晃来晃去，目光却一直挂在墨泽轩脸上，“哥哥，你什么时候加的他？”
墨泽轩放下粥碗，抬起头，对上弟弟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昨天。”
“昨天？”墨泽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昨天就加他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睡觉。”
“我在睡觉你就加人家了？”墨泽星的腿不晃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像是要从桌面上探过去看他的手机，“你们聊什么了？”
墨泽轩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散得像一幅没干透的画，但那副“我不想说”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顾稚桉的聊天框，翻到最上面那条昨晚的消息，然后把屏幕转过去给墨泽星看。
墨泽星凑过去，眯着眼睛读了两行，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积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顾稚桉给你买积木？德国的？绝版的？还送工具？”
墨泽轩收回手机，把屏幕按灭，放在一旁：“嗯。”
墨泽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哥哥，他是不是喜欢你？”
墨泽轩没有回答，低头喝了一口粥，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知道。”墨泽星从椅子上滑下去，绕到墨泽轩旁边，双手扒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着他，“哥哥，你喜不喜欢他？”
墨泽轩的粥碗悬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喝。
他看着弟弟那张写满了“你快说”的小脸，沉默了两秒：“……不讨厌。”
“不讨厌就是喜欢。”
“不是。”
“是。”
“星星。”
“哥哥，你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