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衍听到“系统性训练”这五个字,像是被一根细针刺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墨泽星正蹲在墨泽轩身边、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的背影上。
“你是说——他以前被人训练过?”
墨泽宸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那训练他的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实验项目?”
墨泽宸终于偏过头,看了墨泽衍一眼:“不知道。但有些东西一旦刻进身体里,就算自己忘了,身体也会记得。”
墨泽衍沉默了一会,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那你觉得,他俩知道自己是认知障碍吗?”
墨泽宸沉默了一瞬,视线依然落在远处那两个蹲在奶茶身边的少年身上。
“知道。小轩说他分不清自己和星星的感受,到底是共情还是因为从小绑定太深。他知道界限模糊,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划。”
墨泽衍没有再追问。
他站在围栏边,顺着墨泽宸的视线,望向远处那两个蹲在奶茶身边的身影。
墨泽星正把手里那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干草茎递到奶茶嘴边,墨泽轩蹲在他旁边,没有伸手去摸马,只是安静地看着弟弟和小马之间的互动。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把他们蹲着的影子拉成两团挨得很近的、边缘模糊的墨色。
“那他们现在知道界限模糊,”墨泽衍的声音放轻了一些,“知道之后呢?会想办法去划清吗?”
“不知道。”墨泽宸说,“看他们自己。”
墨泽衍没有再说话了。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根被风从围栏外吹进来的干草茎,弯腰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搁在围栏的木桩上。
远处传来墨泽星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被什么逗到了。
他偏过头,看到墨泽星正蹲在奶茶面前,不知道在跟小马说什么,表情认真得像在谈判。
墨泽轩蹲在他旁边,依然没有伸手去碰那匹马,但他偏着头,目光落在墨泽星侧脸上,像是正在从某个更平静的角度观看一幅他已经很熟悉的画。
墨泽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构图,没有调整光线,就是随手按下快门,把那个画面留了下来。
墨泽星蹲在奶茶面前,墨泽轩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帽子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面前的干草上投下两道平行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影子。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也没有再说话。
——
回程的路上,墨泽星在后座睡着了。
他的脑袋歪在车窗上,呼吸均匀绵长,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影子。
墨泽轩坐在他旁边,没有睡,偏着头看着窗外。
两边的行道树正在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成稀疏,像一段不断重复的默片片段。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墨泽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目光在墨泽星歪着的脑袋和墨泽轩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小轩。”
“嗯。”
“那个翻围栏和站在马背上,也是星星自己会的?”
墨泽轩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这不是基本功吗?”
墨泽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基本功”三个字从墨泽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一件不需要额外解释、不需要被质疑、甚至不需要被注意到的日常。
红灯还在倒计时。
墨泽宸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排正在等待通行的车辆尾灯上。
“……基本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称量它的重量,“你们平时还练什么?”
墨泽轩偏着头,依然看着窗外,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认真回答。
“很多。”他说,“他们说‘技多不压人’,让我和星星都练练。”
“他们?”墨泽宸皱眉。
“实验室的白衣服叔叔。”
这九个字落在车厢里的时候,墨泽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红灯还在倒计时,数字从十五跳到十四,像一枚正在慢慢融化的冰片。
他们教你们什么?墨泽宸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额外的时间来落脚。
墨泽轩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行道树的枝桠在初冬的光线中伸展着,像一幅幅被简化过头的素描。
平衡,反应速度,身体控制。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他们说我们天生有缺陷,如果不训练,会活不长。所以我们练了很多年。
墨泽宸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前方那排正在等待通行的车尾灯,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墨泽星在后座均匀的呼吸声,和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的低微嗡鸣。
你觉得那是训练,还是实验?
墨泽轩偏着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窗外一棵光秃的梧桐树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晃动。
一半一半吧。他说,他们确实教会了我们怎么活下来。但也让我们活得很累。所以我和星星有时候会故意演得笨一点,省得他们加练。
……
车子在暮色中驶入墨家院门时,后座的墨泽星还沉浸在深沉的睡梦里,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仿佛连颠簸都未曾惊扰他。
墨泽宸熄了火,却没有立刻出声,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墨泽轩偏过头、用指背碰了碰弟弟的额头,随即收回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墨泽星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到了吗”,墨泽轩应了一声“嗯”,然后推开车门,让冬夜的凉意涌进车厢。
晚饭时,墨泽星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糖醋排骨,没有塞进嘴里。
“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墨泽钰见他戳了半天没动嘴。
墨泽星摇头:“星星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