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墨家院门口停稳的时候，墨泽星手里那个小包子已经被他啃完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像是在认真评估这种小包子和影伍的大包子之间的差异。
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的时候，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其实也挺好吃的。
墨泽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下次还买。
墨泽星点了点头，把空掉的纸袋叠好，放在膝盖上，但星星还是更喜欢小伍包的。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晨风裹着院墙边那棵桂花树残留的香气涌过来，吹动了他卫衣帽子边缘那两根垂下来的兔耳朵。
墨泽宸熄了火，也下了车。
他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进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墨泽星跑上台阶的背影，在门廊的阴影里闪了一下，消失在门后。
墨泽轩从另一边下了车，但没有立刻跟上墨泽星的脚步。
他站在车旁边，晨光从院墙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墨泽宸也站在车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辆车的距离。
墨泽轩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大哥。
刚才在河堤上说的话，星星也知道。
墨泽宸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关上，也没有松开。
他偏过头，隔着车顶和晨光看着墨泽轩，目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哪一句？
全部。墨泽轩说，声音不高。
墨泽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车边多站了两秒，然后关上车门，绕过车头，朝门口走去。
墨泽宸已经走进门廊了，但墨泽轩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深色木门在他面前合拢，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棵桂花树上。
树上已经没有花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晃动，边缘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院墙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远，在院墙拐角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旁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影贰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小贰：秦远志已经到国际第一狱报到了。内部审计处副处长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他今天下午开始正式看文件。另外，秦远洲今天早上没有出现在特殊管理局，请了事假。但据楼下停车场的监控显示，他昨天半夜两点零七分离开办公室，驾驶一辆深灰色轿车驶出地下车库，至今未归。】
墨泽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打字。
【小轩：查一下他那辆车的去向。还有，他名下所有通讯记录，过去一周的，全部调出来。】
【小贰：明白。另外——谢正安已经开口了。他说秦远洲承诺了他，只要他配合绑人，就帮他安排一条新的出境路线，让他彻底离开京城。他承认了那条地下通道的存在，也承认了南区的监控盲区是有人提前告诉他的。但他坚持说他不认识那个是谁，所有信息都是通过一部一次性手机接收的。】
墨泽轩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没有回复。
他站了一会儿，那片阴影已经从石榴树的根部移到了树梢的位置。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清冽，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只手，沿着院墙往回走。
他进门的时候，墨泽星正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第二杯豆浆。
看到墨泽轩进来，他举起杯子，像举着一件需要被确认的战利品：哥哥！四哥买了好多早点！有油条、豆浆、还有那个——那个圆圆的、像煎饼一样的东西。
煎饼果子。
墨泽宸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出来。
对！煎饼果子！墨泽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一个重要的新词，星星以前没见过这种东西。
墨泽轩在餐桌旁坐下，伸手拿了一根油条，但没有立刻吃。
墨泽凛看了看桌上的早点，又抬头看了看墨泽星，声音不高：你刚才说，你以前没见过煎饼果子？
没有啊。墨泽星用吸管搅着豆浆，目光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小伍说外面的早点不干净，他会给我们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刚发现了一个新大陆的意外：但四哥说这家店他吃了很多年。那他吃了那么多年也没出事，说明还是可以吃的吧？
墨泽宸从厨房走出来，把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没有接墨泽星的话，但他目光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状态是否正常。
墨泽轩低头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墨泽星像是得到了某种正式认证，满意地继续喝豆浆。
……
墨泽星吃完那碗豆浆，把空碗一推，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像一块被太阳晒得没了骨头的软糖。
他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墨泽轩。
“哥哥，我们还走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在晨光里飘了一瞬。
餐桌旁正在收拾碟子的墨泽凛动作没停，但指尖在瓷碗边缘停了一下。
墨泽宸从厨房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走出来，在门口站定。
墨泽衍正咬着一根油条，忽然觉得那油条卡在嗓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墨泽轩靠在椅背里，手里还捏着那根吃了一半的油条。
他低头看着油条，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先不走。”他说。
“先不走”这三个字，落进客厅里，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墨泽衍松了一口气，那口堵着的油条终于咽下去了。
墨泽凛继续收拾碗碟，但碗碟碰撞的声响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碎什么。
墨泽星从桌面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墨泽轩的声音依然很平，“看情况。”
墨泽星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全部信息：“那星星先不收拾行李了。收拾了还要拆，好累的。”
他重新把脸埋回胳膊里，像一只确认了窝还在、决定再睡个回笼觉的猫。
墨泽宸走到餐桌边，把那杯新沏的茶放在墨泽轩手边：“喝点热的。”
墨泽轩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杯是深灰色的，杯沿有一圈细小的裂纹，像是一道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伤。
他用掌心贴着杯壁，暖意从掌心渗进来，在初冬的早晨像一小片被妥善收好的阳光。
墨泽衍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一种“我已经消化了刚才那段对话”的语气开口：“那你们俩今天还出门不？不出门的话，四哥带你们去个地方。”
墨泽星从胳膊上抬起头：“去哪里？”
“城郊新开了个马场，听说有几匹性格温顺的小马，适合你们这种——”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墨泽星，“体型的小朋友。”
“星星不是小朋友！”墨泽星坐直了身体，“星星十九岁了！”
“十九岁也是小朋友。”
“那四哥二十一岁，也是小朋友。”
墨泽衍被这句回呛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只好转头看向墨泽宸：“大哥，你看看他。”
墨泽宸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语气平淡：“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