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凛没有接话，指尖停在杯沿上，那枚被搁在棋盘边缘的棋子依然没有落下。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京城冬日的天际线，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楼群，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层稀薄的金色。
他看着墨泽轩。
少年坐在对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贴着细瘦的脖颈，深灰色大衣的衣摆垂在膝盖边缘。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只深蓝色的文件夹上，指尖在封面边缘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用触感确认一件物品的质地，而不是在思考什么决策。
“一个空壳，”墨泽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声音不高，“为了给影卫们找一个合法的落脚点。那现在影贰已经把它做起来了，盈利了，你需要重新想一下它对你来说是什么。”
墨泽轩的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没有抬头：“它是什么，不取决于它盈不盈利。取决于我想用它来做什么。”
“那你现在想用它来做什么？”
墨泽轩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光线在落地窗上缓慢移动，将他搁在文件夹上的手指影子拉长了一截。
“……我现在不知道。”他承认了，声音是平的，没有沮丧也没有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还在观察中的事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需要一样东西，能让影卫们在京城有地方待着，他们的正经身份我不怕被人查到。”
他的话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墨泽凛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把那只深蓝色的文件夹往墨泽轩面前又推了推。
“那就先放着。”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签也不迟。”
墨泽轩低头看着那只文件夹，指尖从封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留在桌上，转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冬日的云层压低的城市天际线。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有了。”墨泽凛也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抽屉里，“回家吧，星星大概已经在家里了。”
墨泽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因为他给你发了消息。”墨泽凛用下巴指了指他大衣口袋的方向，“你手机刚才震了一下。”
墨泽轩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是墨泽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带着一串乱码表情：
【星星：暗星回来了！在客厅吃薯片！老陆陆也来了！他给星星带了新口味的薯片！说是国外新出的，京城买不到！】
墨泽轩看完，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回家。”
墨泽凛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墨泽轩站在轿厢角落，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上。
从四十七层到一层，数字一格一格地下降，像一段正在被倒放的时间。
在电梯到达一层之前，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开影贰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小轩：秦远洲那间仓库里的东西，今晚我看。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会自己去。】
他发完这条消息，电梯刚好到一层。门开了，墨泽凛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回家。”
墨泽轩握着手机，走出电梯，跟在他身后穿过大厅。
走出玻璃大门的时候，冬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柏油路面和干冷空气混合的气息。
墨泽凛已经走到车边了，拉开驾驶座的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上车。”
墨泽轩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停车场里轻轻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引擎的低鸣声覆盖。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
车子在暮色中驶入墨家院门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墨泽轩推开车门，还没有走上台阶，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声。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墨泽星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三袋打开的薯片，每一袋都是他没见过的包装。
陆霖逸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看到墨泽轩进来，墨泽星从地毯上弹起来，手里举着一片薯片朝他跑过来：哥哥！你尝这个！是烧烤味的！但和京城卖的那种不一样！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那片被举到他面前的薯片，边缘微微卷曲，表面沾着深红色的调料粉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
……有点辣。
对吧！暗星也说有点辣！老陆陆说这个口味在国外卖得特别好，但他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被辣到了。墨泽星把剩下的半片薯片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但他还是给星星带了三袋。
陆霖逸端着茶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墨泽轩，桃花眼弯了一下：听星星说你下午去公司了？
墨泽轩在墨泽星旁边坐下来，接过他递过来的薯片袋子，翻了翻配料表，签文件。
墨泽星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张密密麻麻的配料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不需要他操心的事：哥哥签了吗？
没有。
墨泽星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没有追问，只是低头从薯片袋子里又拿了一片，咬了一口，嚼了嚼：那下次再签。
……
晚上，墨泽轩洗过澡，换上睡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
墨泽星已经先一步躺下了，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半只泛红的耳朵尖。
兔兔被他抱在怀里，长耳朵从被沿垂下来，在暖黄色的床头灯下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
哥哥。墨泽星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快要睡着的沙哑。
暗星今天说，他喜欢老陆陆。不是星星喜欢的那种喜欢。是他自己的那种喜欢。
墨泽轩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毛巾搭在肩膀上，偏过头看着弟弟蜷缩的背影：他怎么说的？
墨泽星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整理一句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他说，老陆陆抱星星的时候，暗星也觉得自己被抱着。不是隔着什么，是真的有温度传过来。
墨泽轩沉默了一瞬。
毛巾上的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深灰色的睡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他还说，他不知道这样的算不算喜欢。墨泽星继续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但他觉得，如果老陆陆抱他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暖和，那应该是喜欢的。
墨泽轩坐在床边，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过身，伸手帮墨泽星把滑落到腰侧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那就等他想好了再说。
墨泽星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墨泽轩等那呼吸彻底平缓下来，才伸手关掉了床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