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翻出窗的时候，不确定是不是所有人都睡了。
这回他没有仔细去看。
他只是侧耳在窗台上停了一瞬，夜风灌进他还没来得及拉好的衣领里，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
楼下很安静，书房和客厅的灯都熄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他拢了拢外套，沿着墙角的阴影往外走。
鞋底踩在枯草上的声音在夜里被压得很低，像有什么东西在小心地、一粒一粒地数着什么。
他推开院墙侧门的时候，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已经停在巷口，没开车灯。
影贰从驾驶座里偏过头来，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他一眼，把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墨泽轩弯腰坐进去，带上门，扣好安全带。
“仓库那边有人守着吗？”
“没有。”影贰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在窄巷里被墙壁挤压成一阵沉闷的嗡鸣，“东西封在原位，外头没留人。按你说的，不惊动。”
车子在夜色中驶过几条安静的街道。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边缘滑过，在两个人脸上投下一明一暗交替的光影。
影贰开得不算快，也没有开导航。
墨泽轩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没有问“还有多远”，也没有问“秦远洲有没有新的动静”。
他像是把这些话都留到了一个他还不确定该不该打开的位置。
车子在城西一片旧工业区边缘停下。四周是废弃的厂房和锈蚀的铁门，路灯隔得很远，光线稀薄得像被稀释过的茶水。
影贰熄了火，没有下车，只用下巴朝前方一间灰扑扑的仓库方向抬了抬：“就是那间。门锁没换，钥匙还在原来位置。”
墨泽轩推开车门，夜风裹着铁锈和干枯杂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立刻走向那间仓库，而是先在原地站了几秒，目光扫过仓库周围的轮廓——窗户的位置，墙角的阴影，有没有不适合的光线反射。
然后他走过去，在门框侧面摸到那把被藏在铁皮缝隙里的钥匙，打开锁，推门侧身闪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空。
没有堆积的货物，没有废弃的机械，只有几张落满灰的桌子靠墙摆着，桌面上摊着一些文件和几台已经关机的设备。
角落里还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暗着，电源线被整齐地拔下来绕在机箱上。
影贰没有跟进来。
他守在门口，像一截融在夜色里的轮廓，安静地注视着周围。
墨泽轩走到靠墙的桌前，低头看那些摊开的文件。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大多是打印体，偶尔有几处手写的批注，笔迹潦草但清晰。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没有停，像一个在确认目录的人。
直到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表格，表格的标题栏写着“转移记录”，下方是一排排日期和编号。
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一年前，最近的就在三周前。
每一行记录后面都有一栏备注，备注里写着接收方的代号，只有字母和数字。
墨泽轩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停留了一会儿。
日期是三周前，编号格式和其他的差不多，但备注栏里的代号少了一个字符，像是一串被省略的坐标。
他记住了那个代号，没有拿手机拍，也没有把那张纸抽出来。
只是又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
在表格倒数第二页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比其他的更浅，像是用快要没水的圆珠笔写的，只有半句——“已确认移交，接收方签字为秦——”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蹭模糊了，看不清是“秦”什么。
墨泽轩把这一页也记住了，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原处，位置和角度都和他刚进来时保持一致。
真是一张大网啊。
但最后收网的人必定会是他和星星。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机箱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微的、像是冷却收缩时的金属脆响。
墨泽轩站在桌边，目光在文件夹合拢的位置停了一瞬。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也没有去碰电脑的电源线。
他记住了那行被蹭模糊的字。
记住了那个少了一个字符的代号。
夜风从仓库墙壁的裂缝里灌进来，把桌上一张纸的边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回原处。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钥匙挂回原来的位置，和取下时的角度分毫不差。
影贰靠在车边，见他出来，没有问“看到了什么”，只是无声地拉开车门，像一台不需要指令也会自动运行的机器。
墨泽轩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引擎低鸣着驶离那段没有路灯的窄路。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光柱里偶尔有一两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掠过，像是某种他还没看清就消失了的信息。
车子驶入主路之后，影贰才开口，声音不高：“秦远洲今晚没有新的动静。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城西边缘，那个位置离那间仓库三点二公里。”
“他可能已经搬完家了。”墨泽轩的声音和他离开墨家时差不多平，“但那些转移记录还在，他不会完全放弃。”
影贰没有接话，只是在前方路口右转，朝着回程的方向驶去。
墨泽轩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他的脑子正在快速把刚才看到的那些信息重新排列组合——那张表格上的日期、编号、代号，那行被蹭模糊的签名，秦远洲的手机信号在仓库附近三点二公里的位置消失。
三点二公里，刚好是那片旧工业区到最近的高速入口的距离。
“秦远洲的车呢？查过他那辆车的车牌吗？”
“查过。那辆深灰色轿车登记在一家已经不存在的运输公司名下，公司注册地址也是虚假的。”影贰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确认过的报告，“但车管所的系统里留有那辆车的违章记录——两个月前，在城南一个路口被电子眼拍到闯红灯。违章处理人签的是秦远洲的名字，但这个记录后来被撤销了。”
墨泽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谁撤销的？”
“系统里显示的操作人是‘内部系统维护’——没有具体姓名，没有操作日志，只在后台留下了一条时间戳。”影贰顿了顿，“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凌晨三点十七分，特殊管理局内部系统的权限，能被谁在凌晨三点无声无息地打开和关闭？
答案不言自明，但墨泽轩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有些线不能现在就拉紧。
也知道有些线不得不现在就拉紧。
“先盯着秦远洲。不要打草惊蛇。让小壹明天汇报一下情况。”
“明白。”
车子驶入墨家所在的街区时，夜色已经深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了。
墨泽轩从侧门翻回花园的时候，院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几乎要融进墙根里的墨痕。
他推开后门，走过走廊，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了一下的咳嗽。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