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看着他签起第六只饺子，蘸醋，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他没有问“谁会偷袭你”，也没有说“这里很安全”。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暗星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也签进嘴里，放下筷子，才开口：“吃饱了？”
“嗯。”暗星点头，碗底还剩一点醋，他把碗往桌中央推了推，像是已经完成了今晚的任务，可以撤退了。
“冰箱里还有，明天可以再煮。”
暗星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墨泽宸，像是想从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暗星知道了。”
墨泽宸从暗星那张与墨泽星如出一辙的脸上收回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只空碗上。
碗底还剩一点醋，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光泽，像一枚被遗忘的旧硬币。
“吃饱了就上楼睡觉。”
暗星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砖上。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哥，你刚才说冰箱里还有——暗星明天早上还可以煮吗？”
“可以。自己煮也行，等我煮也行。”
暗星站在厨房门口，偏过头，露出半张被灯光照亮的侧脸，声音不高：“那暗星等你煮。”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墨泽宸回应，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像一道被夜风送走的影子，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墨泽宸坐在餐桌边，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碗沿上还残留着一点水汽，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只空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
在他准备离开厨房时，目光不自觉地掠过料理台上那瓶开封了的辣椒酱，又想起了暗星那句没头没尾的“红色会让我兴奋”。
他伸手把那瓶辣椒酱的盖子旋紧，放回冰箱侧门的格子里，然后关了厨房的灯。
——
翌日清早，墨泽宸站在灶台前，水已经烧开了，正从锅底升起细密的气泡。
他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比墨泽星惯常的啪嗒啪嗒声更轻一些，像是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刻意不惊动任何事物的重量分配。
暗星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昨晚那件奶白色的睡衣，袖口长了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
头发翘着，但比墨泽星早晨醒来时更整齐一些，像是已经坐起来缓了一会儿才下楼的。
“暗星来吃水饺了。”
他走进厨房，在餐桌边坐下，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正在等待启动指令的小型雕塑。
墨泽宸没有回头，用漏勺把在沸水中翻滚的水饺捞进碗里，动作比昨晚熟练了一些。
他把碗放在暗星面前，又放了一碟醋：“趁热。”
暗星低头看了看碗里整整齐齐码着的饺子，没有立刻动筷子，先抬头看了墨泽宸一眼：“大哥，你真的没有在饺子里下药吗？”
墨泽宸握漏勺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反问他：“下药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以趁暗星昏睡的时候，把暗星绑起来，然后问出所有星星的秘密。”
暗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场学术汇报，甚至带着一种“我已经帮你想好了全套方案”的诚恳。
墨泽宸低头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过于认真的脸上停了一瞬：“……那我现在实施？”
墨泽宸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没想到暗星会当真。
暗星的表情在听到现在实施的瞬间，像一盏被突然拧亮的灯。
不是害怕，也不是警惕。
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雀跃的兴奋，像一只蹲在暗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主人主动伸出手来的猫。
他放下筷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墨泽宸脸上。
“真的吗？那暗星要不要先把脖子伸出来？”
墨泽宸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像是在认真参与一场游戏的模样，沉默了一拍。
这孩子的脑回路为什么……
墨泽宸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看着暗星眼底那簇难得亮起的、近乎期待的光，沉默了两秒。
“暗星，”他说，“你是不是把‘正经事’和‘游戏’搞混了？”
暗星眨了一下眼，像是在认真拆分这句话里的每个字，但那点被压下去的兴奋依然像炭火余烬一样，在他眼底深处亮着。
他低下头，用那种签饺子的姿势拿起筷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游戏不就是正经事嘛？”
清晨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墨泽宸端着的杯沿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暗星用两根分开的筷子签起第五只水饺，蘸醋，送进嘴里。
吃完五个水饺，暗星抬起头，看着墨泽宸：“大哥，暗星吃饱了。”
他把筷子放在空碗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刚刚完成了某项指定任务、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的小型装置。
墨泽宸把空碗收进水槽里：“吃饱了就去玩。”
暗星“嗯”了一声，起身跑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
“暗星出门玩啦！”
“去哪？”
“去找老陆陆！”
门在暗星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像一个句号落在了某个还没写完的句子末尾。
墨泽宸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刚拧干的抹布，目光落在门板上，像在确认那扇门是真的关上了，而不是某种他需要重新打开的幻觉。
“老陆陆？”他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缘，掏出手机，给陆霖逸发了条消息。
【宸哥：暗星出门了，说是去找你。你小心点。】
陆霖逸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什么消息。
【陆霖逸：暗星？是我想的那个暗星吗？】
【宸哥：是。他刚出门，穿了一件奶白色卫衣，说是去找你。】
【陆霖逸：他叫你什么？】
【宸哥：大哥。有问题？】
【陆霖逸：……那他管我叫什么？】
墨泽宸盯着屏幕，才想起来暗星刚才说的是“去找老陆陆”。
他把那三个字原封不动地敲进对话框，发送。
屏幕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新消息弹了出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是条语音：
“他叫我老陆陆？他出门了？他认识路吗？需不需要我出门迎他一下？”
墨泽宸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
没必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