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没回休息室,他去了地下一层的审讯室。
见了一位不太想见的故人。
“稀奇,墨典狱长竟然亲自过来审我了?”
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半挑眉,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地下一层的空气比楼上更冷一些,混着淡淡的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
审讯室的灯是那种不会让人感到温暖的冷白色,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均匀地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墨泽轩没有走近审讯椅,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苏正。”
他叫出了那个名字。
审讯椅上的人偏了一下头,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苏正靠在椅背里,手腕上的电子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哑光,“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不会忘。”墨泽轩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绪加持的事实,“我记性有那么差?”
“是是是,咱们的典狱长大人记性最好了。”
审讯椅上的苏正翘着二郎腿,脚踝上的电子镣铐随着他晃腿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他的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而不是在监狱地下一层的审讯室里。
墨泽轩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依然靠在门框边,像是来计算一段他还不确定要花费多少时间的交谈。
“怎么被抓的?”墨泽轩拉开审讯桌后椅子,懒散的坐在上面。
墨泽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审讯椅上的苏正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停住了晃腿的动作,偏过头来看着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加真实的、像是被什么旧事轻轻刮了一下的表情。
“你这话问得真没良心。”苏正说,“当年是你在警局随手挑的我。现在你问我怎么被抓的——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不记得?”
是的,苏正是一名卧底警察。
“我记得,”墨泽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存放了很久的旧事,“你是个警察。”
“前警察。”苏正纠正他,语气里有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重要的事,“现在是个在逃人员,因为卧底任务暴露了身份,被通缉了半年,最后自己走进你家门口投的案。”
苏正说“自己走进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在笑话自己的意味。
他靠在审讯椅的靠背里,目光越过墨泽轩的肩膀,落在审讯室角落那盏正在稳定发光的灯管上:“反正当初也是你挑的我,我不找你找谁?”
“那就勉强给你个狱警的职位吧。”墨泽轩随手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反正都是警。”
地下一层的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正翘着的腿终于放了下来,脚踝上的电子镣铐磕在椅腿上,发出一声不算响、但在空旷房间里格外清晰的碰撞。
他偏过头,目光从墙角那盏灯管上收回来,落在墨泽轩脸上,像是在用视线重新称量那句话的重量。
“……狱警?”
“嗯。”墨泽轩把翻开的笔记本合上,指尖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站起来,“地下一层正好缺个夜班巡察。你以前是警察,这份工作应该不难上手。”
苏正靠在椅背里,没有立刻接话,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一个他没有预期到的转折。
“……我以为你会把我移交到特殊管理局去。”
“移交你做什么?你也没犯什么大事。”墨泽轩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再说了,特殊管理局管不了的人都要送我这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落在苏正那张因为灯光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不需要额外讨论的事:“明天早上八点,到三楼办公室报到。有人会告诉你值班区域和交接流程。”
苏正坐在审讯椅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电子铐。
金属边缘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哑光,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条没有完全合拢的门缝上。
走廊里更暗一些的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
他听了一会儿走廊里的脚步声,那声音正在逐渐远去,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已经走完了今天需要走的最后一段路,不急着到达任何地方。
苏正靠回椅背里,把脚踝重新翘起来,让那串电子镣铐的重量均匀地分散在小腿和椅腿之间。
他偏过头,看着审讯室角落那盏灯管,像是在等一段不需要他主动结束的安静自己走完。
“……狱警。”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那盏灯管确认什么,“也行。”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把审讯椅上坐了多久。
只记得灯光一直是冷白色的,没有变化,没有闪烁,像一台被固定在特定频率上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更轻一些,也更慢一些,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
门被推开了。
影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把钥匙。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边,目光在苏正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视线核对一件已经被登记过的物品。
“跟我来。”影壹侧身让开门口,用下巴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夜班巡查的制服和门禁卡在三楼仓库。”
苏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微微发僵的肩背。
他跟着影壹走出审讯室,经过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时,偏过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编号——C-07。
那个数字让他想起了一些已经被归档很久的东西,但他没有停下来细想。
走廊的灯光从冷白色逐渐过渡到更暖一些的色调,像是一段正在被缓慢调整色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