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轩没再管坏月,任他在意识深处闹腾了一会儿。
那股不甘心的躁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波动了一会儿,又慢慢平静下来。
墨泽轩知道,坏月出来的次数很少,好不容易出来,坏月肯定是兴奋的。
但现在不行,还没有收网,坏月是玩不尽兴的。
墨泽轩的手指轻敲着桌面,开始思考要收网的计划了。
……
当天下午,墨泽轩在后花园躺着晒太阳的时候,一支箭射在他的脚边。
墨泽轩没躲。
箭上绑有纸条。
箭矢没入泥土的深度恰到好处,三分之二没入土中,三分之一露在外面,尾羽在午后的薄光中微微颤动,像一枚刚刚落定的、还在调整平衡的棋子。
墨泽轩坐在地上,没有立刻去拔那支箭。
他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用目光测量它的入土角度和尾羽的材质。
过了几秒,他伸手握住箭杆,轻轻一抽,带出的泥土从箭头边缘簌簌落下。
纸条被细线绑在箭杆中段,纸面折叠得整齐,边角压得平整,像是被反复抚平过,在被他摘下来之前,已经在风里等了一段时间。
墨泽轩没有立刻展开纸条。
他把那支箭横放在膝盖上,用指尖慢慢挑开纸条的折痕。
纸面空白,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笔迹简洁利落——
我最喜欢的试验品,我找到你们了。
墨泽轩面无表情的看完这行字。
一切的问题就有了解释。
为什么秦远洲要转移人,因为那些人是新的试验品。
知道了自己来京城的目的,就开始在南区吸引注意力。
想重启实验?想的美。
试验品。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上一次听到,是在实验室的走廊里,在那些白大褂的身影之间,在那些记录数据的仪器旁边。
那个时候他六岁,还不明白“试验品”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只要有人这么叫他的时候,就会有人给他扎针,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
大橘从他身后晃悠悠走过来,在他腿边趴下,尾巴尖扫过那支箭的尾羽,发出极轻的、像是羽毛拂过草叶的声响。
墨泽轩低头看了看大橘,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站起来,手搭在大橘的背上,看着远处那排被冬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枯藤,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一段他还不太确定要走完的距离。
字迹是打印体,没有笔压的变化,没有个人风格的痕迹。
像是写这句话的人,并不想让任何人通过字迹辨认出他的身份。
但墨泽轩知道是谁写的。
或者说,他知道是谁派来的。
因为“最喜欢的试验品”这个说法,不是随便哪个研究员会用的称呼。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词。
那个在实验室走廊尽头办公室里,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从来不穿白大褂,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编号、能力阈值和弱点的人。
那人没有名字。
他们叫他“主任”。
墨泽轩把纸条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
大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像是确认了他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转身走进屋里。
客厅里,墨泽宸正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墨泽轩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好。”
“有吗?”墨泽轩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右手撑着脸颊斜坐着,左脚架在右脚,姿势要有多懒散就有多懒散。
那张纸条的到来,让墨泽轩想起来一些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故事。
那场实验的细节,墨泽轩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回忆过了。
记忆像一卷被水泡过的旧胶片,边缘模糊,画面褪色,但某些片段依然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
白色墙壁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的裂缝,仪器运转时低沉的嗡鸣声,还有他被按在金属台面上时,后脑勺贴着的那片冰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台面。
六岁。
他那时候还不叫墨泽轩,甚至还不完全确定自己叫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被固定在台面上时,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翅膀撞击透明壁面的声音在耳膜内侧不断回响。
“不要动,”那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练习过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平稳,“放松,很快就结束了。”
他没有信。
因为每一次“很快就结束了”之后,他都会在某个他不记得怎么回到床上的时间点醒来,身体某处传来陌生的、像是被人重新排列过的酸痛感。
他那时候还不明白自己在被做什么。
只知道疼,冷,亮——那种亮不是日光,是日光灯管发出的惨白色光线,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依然会印在视网膜内侧,像一道无法被擦拭的、持续燃烧的细线。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张金属台面上躺了多久。
只知道当他终于被松开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意识边缘的某个位置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像是正在缓慢成形的边界。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对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会一直做这种事。所以我得让自己变得不听话。”
这句话,是他在“坏月”出现之前,第一次明确地、带着自我意识地说出来的。
那一天之后,他开始在实验过程中故意反抗。
不是大声哭闹,不是剧烈挣扎——那些方式太容易被压制住。
他选择了更隐蔽的方式:在仪器读数即将达到临界值的时候,刻意放松肌肉、调整呼吸节奏,让数据变得不稳定,让白大褂们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校准。
他学会了用自己的身体来制造混乱。
他也在隔壁房间听到过墨泽星的声音。
比他的更小,更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雏鸟在试图用叫声穿透墙壁。
他知道墨泽星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但他那时候还没有能力去帮对方,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明白“帮助”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如果他这边能拖得久一些,隔壁的白大褂就会少一些,墨泽星那边的实验就会中断得更频繁一些。
所以他一刻不停地制造着混乱。
他在白大褂们手忙脚乱地调整仪器数值时,会故意让呼吸变得又快又浅,心跳在屏幕上的波形图看起来像要失控。
直到有人注意到不对劲,暂停了实验。
那些错愕、不解、略带烦躁的表情落进他眼底,像一枚被刻进旧木纹理里的记号。
从那之后,“不听话”这个词在他心里慢慢变了质,从一种被动的反抗变成了一种被动的习惯,最后又被他自己收拢起来,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字——
坏月。
他记得自己给那个“不听话”的自己取名字的那天,阳光正好。
但实验室里没有阳光。
他是在傍晚被带回房间时,透过走廊尽头那扇被铁栏封住的窗户,看到了一小片橘红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