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橘红色天空,是墨泽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能记住的、和有关的画面。
其他时候,窗外只有灰白色的围墙、生锈的铁丝网,和偶尔落上铁丝网的、不知从哪飞来的灰雀。
那个时候的他坐在那张硬板床的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下午实验时被贴过电极片的胶痕,一小片圆形的、发红的印记,在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像一枚被烙上去的旧邮票。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思考一个问题。
我不听话这件事,到底是他自己选择的,还是被那间实验室从某个更深的层面里激发出来的?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需要给那个不听话的部分取一个名字,像是把一块不规则的石头从河滩上捡起来,放在口袋里随身带着。
这样当它硌到他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是他自己的,不是别人塞进来的。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那扇铁窗外的天色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墨蓝色。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看不见的人说话:
——就叫坏月。
坏坏的月亮,和暗暗的星星,相配相对。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很少向任何人解释过这个名字的来源。
直到今天。
墨泽轩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冬风吹得光秃的桂花树梢上。
……
晚饭时,墨泽星坐在餐桌边,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低头小口地啃着。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墨泽轩,又低头继续吃,像是在用目光确认某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想再验证一次的事。
墨泽轩吃得比平时慢。
他把那块排骨的骨头放在碟子边缘,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放下。
墨泽宸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纸条上写了什么?”
墨泽轩把水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为那行字预留一段落定的时间。
“他说,找到我们了。”
晚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墨泽衍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把那块排骨夹到碗里,没有抬头:“……他?”
“以前实验室的那个人。我们叫他‘主任’。”
墨泽宸放下筷子,安静地看了墨泽轩几秒,语气和他放下碗的动作一样平稳:“他找你们,是想做什么?”
“可能想继续做以前没做完的事。也可能只是想确认我们还活着。”
“以前没做完的事?那是什么?”墨则凛皱眉。
“……将特殊能力者的特殊能力剥离,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墨泽轩喝了口水,“普通人做不到的实验,实验人员都是特殊能力者。”
墨泽轩这句话落进客厅的安静里,像一枚被投进深水的石子,没有溅起水花,但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一圈一圈地穿过每一个人的意识边界。
墨泽凛端着水杯的手指停住了,杯沿悬在唇边,没有放下,也没有喝。
墨泽衍那块排骨已经夹到了碗边,却忘了松开筷子,悬在半空,像一枚被按了暂停键的棋子。
墨泽钰坐在餐桌另一侧,目光从墨泽轩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上,像是在用视线丈量一段他还不太确定要怎么跨越的距离。
墨泽宸是第一个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剥离特殊能力——这个实验,成功过吗?”
“成功过。”墨泽轩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指尖沿着杯沿划了半圈,“不过那是在我们之前。”
墨泽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为那些话预留一段落定的时间。
“那你们的特殊能力,也是通过这个实验才有的?”
墨泽轩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像是在等一个他还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的答案在杯底自己成形。
过了很久,久到餐桌上的空气开始变沉,他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我们的能力,是先天自带的。但他们在我们身上做的,不是‘赋予’,是‘测量’和‘控制’。”
墨泽宸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里。
“测量和控制……这两个词,能具体一些吗?”
墨泽轩把空水杯放回桌上,指尖离开杯壁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那些话已经被他反复折叠过太多次,折痕已经深得不需要再用力就能自己展开。
“测量就是他们用仪器和药物,试图找到我们能力的‘上限’和‘边界’至于控制,他们希望找到一种方式,在我们不愿意使用能力的时候,也能强行启动它。”他顿了顿,“我和星星是最特殊的一对试验品。”
“那你们当时……是怎么跑出来的?”
问出这句话的是墨泽钰。他的声音和他平时在手术室里跟病人说话时一样温和,像是正在试着给一段还没愈合的伤口换药。
墨泽轩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被冬风吹得光秃的桂花树梢上,像一个正在放一盘旧录像带的人。
“那时候我们七岁。”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记忆的起点是否真的该落在这里。
“那天晚上,主任不在,实验记录室里有四五个研究员。坏月在实验过程中出来了,他和暗星一样,疯狂且叛逆。”
墨泽星接过话头,说道:“暗星在那个时候意外杀了一个研究员,看到四溅的血,暗星当场失控。之后逃跑时我们俩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
七岁的孩子对“烧掉一个地方”没有具体的概念,他们只知道走廊尽头的旧档案柜里堆着成箱的废纸,墙角堆着几桶他们不认识但标签上画着火焰符号的液体。
暗星踢翻了一桶。
坏月在慌乱中用打火机点燃了飘散出来的纸张。
火舌沿着泼洒的液体蔓延的速度,比他们跑起来的速度更快。
墨泽轩坐在餐桌边,指尖沿着杯沿划了半圈,声音不高不低:“我们跑出去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二楼。没人追出来,可能因为他们在忙着灭火,又或者在忙着抢救那些比我们更重要的实验数据。”
墨泽星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排骨,忽然开口:“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烧死。我们跑出去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