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逃出来之后，墨泽轩和墨泽星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那栋建筑。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七岁的孩子能跑多远，取决于恐惧能驱动他们多久。
他们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跑了一整夜，直到腿再也抬不起来，才在一座废弃的农舍旁边停下来。
那栋建筑有没有被烧毁，里面的人有没有逃出来，他们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去确认过。
墨泽星在餐桌边说“我们没有回头”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翻过页的事。
但墨泽凛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像一艘小船在礁石边摇晃了一下，又回到了平稳的水流里。
墨泽宸没有追问那天晚上的细节。他端起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那把火之后，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墨泽轩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里：“后来我们遇到了福利院的院长，她收留了我们。”
墨泽星把那只凉透的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在福利院，我们认识了莫阳。”
“之后的事情我差不多都告诉你们了。”
墨泽轩喝了口水，话题就此结束。
……
接下来两天，墨家表面上的日子依然平静。
墨泽星的脚踝在墨泽钰的换药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第三天的早上已经能不用扶着墙壁自己走到餐桌边了。
坏月没有再出来，像是知道自己这次出现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也像是墨泽轩在下意识地把那层控制权收得更紧了一些。
墨泽轩在一个寻常的下午，出门了。
他知道不会有第二封信会来，所以他选择了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之前，他决定去找一下小壹。
但墨泽轩没有提前通知影壹，也没让人跟着。
走过一个小巷拐角时，突然伸出几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和手腕，还捂住了他的嘴。
墨泽轩被拖进小巷深处时，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还没好全的那处旧伤，在突如其来的拉扯中再次被扯到了极限。
他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是在那几只手扣住他手腕的瞬间，他快速判断出了对方的人数、站位、力道分布，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挣扎没用，节省体力更重要。
他被按在一面灰扑扑的砖墙上，后脑勺磕到墙面时发出一声闷响，视野短暂地黑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清晰。
一个人影从他面前慢慢走过来，停在他两步远的地方。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领口翻得整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在巷口漏进来的光线里反着光。
墨泽轩看清了那张脸。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得很平滑的、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但依然记得每一个字该落在哪里的质感：“小07，好久不见。”
墨泽轩靠在墙上，后脑勺的疼痛正在从钝痛慢慢转为一种持续的酸胀，像是那一下撞击留下的余震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没有回答。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一臂的距离外，低头看着墨泽轩。
灰白的光线从巷口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像一条被折叠过的河。
墨泽轩没有动。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人，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在看一件旧物。
那个称呼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像一粒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沉到底了，却始终没有触到湖底。
小07。
这是他离开那间实验室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的编号。
但更准确的编号为M-07。
字母是姓氏的大写，数字是研究员选的。
“……主任，”墨泽轩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你这身打扮，看起来不太像来叙旧的。”
花白头发的男人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算大，但刚好够让墨泽轩看到他的表情：“叙旧也是目的之一。另外，想请你回去一趟。”
墨泽轩靠在墙上，没有接话。
他正在快速计算自己目前的处境：脚踝旧伤刚被扯到，对方至少有三个人，巷子两端都被堵住了，口袋里没有任何可以即时使用的工具。
影卫远在几条街外，即便已经发了信号，赶到也需要时间。
“回去？”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刚尝到一枚陌生硬币的边缘，“回哪去？”
“回你该在的地方。”主任的声音依然不高，“那里有些东西，需要你回来才能继续。”
墨泽轩看着他：“你觉得我会跟你走？”
主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道光带的边缘，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墨泽轩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开始、但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手势。
“你不会跟我走，但我有办法让你走。”他说，语气依然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给那段沉默留出了落地的空间，然后偏过头，朝巷口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墨泽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几个人影正在缓慢地、像是不带任何威胁意味地向他靠近，步伐整齐，间距均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正在隐隐作痛的脚踝，然后重新抬起头，对上主任的目光。
“如果我硬是不去呢？”
主任的手终于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了。
他没有握任何东西，只是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枚正在被放下、还没有决定要落在哪里的棋子。
“那就只能以‘不配合’的名义，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墨泽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正在微微发凉。
然后他做了决定。
他张开嘴，朝主任笑了笑。
“你来抓我呀。”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像是被某个更年轻的人附身时才有的、近乎挑衅的轻快。
然后他挣脱开转身就跑。
脚踝的疼痛在第一步落地的瞬间炸开，像一根被拉紧的线，但他没有停。
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声短促的命令，但他没有回头，只顾着向前跑，拐过巷口，沿着主路继续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是不断向前，试图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
但刚才那段对峙消耗了他太多的时间。
他刚跑出十多米远，巷口拐角处忽然闪出两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墨泽轩的脚步猛地一顿，脚踝的疼痛在这猝然的急停中加倍清晰，他身形晃了一下。
就在他身体倾斜的瞬间，身后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右腕，力道不大，但位置卡得很死，刚好让他无法继续向前跑。
另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一下，按在一面灰白色的砖墙上。
墨泽轩的后背撞上墙面的瞬间，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松开了，但他已经无路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