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从巷子深处慢慢走过来，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这段追捕不需要加速，只需要按步就班地走完。
他在墨泽轩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开口时带着一点在晨光中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编号零七实验体，涉嫌纵火，破坏研究设施，擅自脱离监管。以特殊管理局的名义，依据特殊能力者管理条例，将你带回。”
墨泽轩靠在墙上，看着那张逆光中看不清表情的脸，听着那句被念得流畅而格式化的“罪名”，没有挣扎，也没有争辩，只是顺着墙根慢慢滑坐到地上。
“原来你们还留着这些旧档案。”
他靠在墙上，手掌撑着地面，被扣住的手腕垂在膝盖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逆光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留着旧档案是怕有一天需要重新启用它们，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墙面粗粝的触感透过薄外套硌着肩胛骨，墨泽轩坐在地上，看着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像在擦拭一件刚被确认过收藏价值的旧物。
你那些影卫，我让人引开了。主任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在核对一份账目，三条街外，有一辆深灰色轿车正在往反方向开。他们大概还需要六分钟才能发现跟错了。
墨泽轩没有接话，嘴角那点挑衅的弧度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像是在重新评估棋盘走势的沉默。
他确实没有收到影卫的信号，这本身就说明对方没有说谎。
六分钟。墨泽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的结果，够你把我带到车上，但不够你开出去。
主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觉得，我需要多久才能让你自己走上车？
墨泽轩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看着主任，语气里带着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像是刚刚做了一个决定的平静：我跟你走。不过有个条件。
主任站在逆光里，像是这也在他的计算之内。
你说。
别动星星。
只带你回去。他暂时不在计划里。主任说完，侧身让开了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示意一条已经被清理好的路。
墨泽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沿着那条路往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走了几步，在一片堆着几个锈蚀铁桶的角落前停了一下，偏过头，朝那个方向极快地打了个手势。
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剩下的三指微微张开，像是某种约定好的、不需要声音来传递的信号。
悄无声息地朝后面扔去了一张塔罗牌，卡牌插在墙隙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停顿。
那个手势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快得像一阵风穿过墙缝，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捕捉的痕迹。
暗处，影叁的瞳孔微微收缩，无声无息地收回了探出的半个身子。
等人走远了，塔罗牌开始发光。
塔罗牌『木偶』，替身交替。
真正的墨泽轩出现在影叁面前。
“小轩少爷，没事吧？”影叁扶住摇摇欲坠的墨泽轩。
“回狱里。”墨泽轩“嘶”了一声，“我的脚需要上药。”
影叁扶着墨泽轩没有立刻移动，先侧身挡在巷口方向，目光迅速扫过两侧建筑的窗户和巷尾那辆刚刚驶离的黑色轿车尾灯。确认没有跟踪之后，他才偏过头，压低声音：“车在两条街外，白色的，不显眼。您能走吗？”
墨泽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正在微微发颤的脚踝——绷带边缘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染成暗褐色，和之前墨泽钰包扎时那圈干净的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用车，我有『镜像』。我的脚需要尽快上药。”墨泽轩顿了一下，“你扶着就行。”
——
塔罗牌『镜像』的光晕在墨泽轩周身一闪而过，影叁只觉眼前一花，两个人已经从那条灰扑扑的小巷深处，转移到了一间光线柔和、空气干燥的房间里。
墨泽轩踉跄了一下，影叁立刻托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扶到墙边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上坐下。
这间房间他并不陌生。
国际第一狱内部，属于典狱长的私人休息室。
当初在设计时就考虑过紧急休整的需求，备有一整套基础医疗用具。
影叁没说话，动作利落地从墙角的储物柜里取出药箱，在墨泽轩面前蹲下，用剪刀小心地剪开那截已经被血水浸透的绷带。
绷带揭开时，边缘粘连的皮肉被扯动，墨泽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影叁的动作顿了半拍，然后变得更轻。
伤口比预想的要深一些。
原本已经愈合了大半的旧伤，在刚才那段剧烈的奔跑和急停中被重新撕裂，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影叁用棉签蘸了碘伏，力道稳定地清理伤口边缘，然后重新涂上药膏，换上新绷带，末端的胶带被妥帖地压平。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把用过的棉签收进药箱侧面的小袋里，声音不高不低：“主任那边，需要我派人跟上吗？”
墨泽轩靠进沙发靠背里，低头看着自己那截被重新包扎好的脚踝，像是在用目光确认一道新的边界。
“不用。”他说，“他带走的那个‘我’，本来就是假的。”
影叁的动作没有停顿，把那卷用过的绷带丢进垃圾桶，合上药箱的盖子。
“只有那个‘我’死了，他才会发现是假的。”墨泽轩闭着眼，“本来就是从我体内分离出来的一小部分精神力，也算不得假。”
“对了，去跟小贰说一声，主任用的理由是‘特殊能力者管理条例’。说明他们有完整的报备流程，至少在纸面上是合法的。这意味着他这次行动不是临时起意，是准备过的。”
影叁偏过头，极快地看了墨泽轩一眼：“报备流程……他在特殊管理局内部有人？”
“何远走了，但何远那条线上的人没有全撤干净。”墨泽轩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整理一条正在慢慢成型的线索链条，“主任能用特殊管理局的名义来抓我，说明他在那边还有至少一个能替他盖章的人。”
那我就以身入局，替身也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