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晚风裹着一种不同于冬日的、微微湿润的气息从院墙外渗进来。
墨泽星蹲在窗台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薄荷叶的边缘,确认那几片新长出来的嫩叶正在慢慢舒展开来。
墨泽轩坐在几米外的沙发上,手里正握着手机,听影贰在电话里汇报什么。
何远辞职了,理由写的是个人健康原因,辞呈当天批了,他当天下班后就搬出了城西的出租公寓。
没人知道他搬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走之前销毁了那部备用手机,通讯录里唯一一个号码从未真正被拨通过。
墨泽星等墨泽轩挂断电话,过了几秒才开口:何远那条线,断了吗?
墨泽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断了。但断得不太自然。
“那哥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墨泽星的视线从薄荷上移开,看向墨泽轩。
“星星,哥哥请你看戏。”墨泽轩摸了摸墨泽星的头,轻笑一声,“必要时,你可以用『预言』看看。”
“『预言』?需要用那张牌?”墨泽星歪头疑惑。
“有些细节,你只能从那里面看到。”墨泽轩顿了一下,“我不会将所有细节告诉你。最后收网下令的不是我。”
“你要让他出来?”墨泽星突然严肃起来,“他什么时候醒了?”
“现在还没醒。到时候主场留给他和暗星。”墨泽轩揉了揉墨泽星的头发,安抚。
“何远走了之后,秦远洲那根链条上剩下的环节,确实安静了一段时日。”墨泽轩又把话题接了回来,语气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一件早已被安排好的事,“但链条的安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它真的断了,另一种是它正在被重新接上,只是接得比之前更隐蔽。”
墨泽星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墨泽轩身上,像是在用视线重新丈量那句话的轮廓:“那哥哥觉得,是哪一种?”
“第二种。”墨泽轩说,“何远辞职,搬走,注销备用手机——这套流程太干净了。一个真正想消失的人,不会留下这么整齐的退场记录。”
墨泽星蹲在窗台前,把薄荷盆的边缘转了一个方向,让新长出来的那几片嫩叶能正好迎着窗外最后一缕暮色。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指尖离开叶片之后,才慢慢开口:“那哥哥打算怎么让他把接好的那一段亮出来?”
墨泽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何远那条线虽然断了,但他走之前留下的痕迹还在——他最后几次通讯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只出现过一次,时长很短,基站定位在城南一个老住宅区。”
墨泽星蹲在窗台前,把薄荷盆的底座又转了一点回来:“那个号码,查过了吗?”
“查过了。是个预付费号码,登记信息是假的,通话记录只有那一条。但那个基站覆盖的范围里,有一栋老式居民楼,三楼靠西那间,去年有人用现金租下来的。”
墨泽星的手指停在薄荷盆边缘:“租客是谁?”
“登记的是一位已经去世的老人的名字,无亲属。”墨泽轩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次的清单,“但有人在那栋楼里见过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楼下,车牌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登记系统。”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在窗台上铺开一层灰蓝色的薄光。
墨泽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哥哥的意思是,那条链条没有断,只是换了一个接点?”
“嗯。”墨泽轩说,“何远的辞职和搬走,是链条上那些被推到明面上的环节被逐一撤走,真正关键的环节反而被藏得更深了。”
墨泽星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兔兔被他顺手捞进怀里,长耳朵垂在膝盖两侧,像两条正在被妥帖安放的系带:“那哥哥需要星星做什么?”
墨泽轩微微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枚还未完全落定的棋子该放在哪个位置:“暗星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他会出来。”
“那到时候,你让暗星出来,我有事情让他帮我去办。”
墨泽星眨了眨眼,像是想从墨泽轩那句“到时候”里读出更多信息,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星星跟暗星说一声。”
暮色在客厅里缓缓漫开,从窗台边缘移到了沙发扶手,像一层正在被时间慢慢推平的薄纱。
过了一会儿,墨泽星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哥哥,你现在还觉得,我们能全身而退吗?”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沙发另一侧,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像在看一道他还没有完全算出答案的题。
“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他说,语气不高,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坦然的笃定,“但至少不会把不该带进来的人卷进去。”
“你是指大哥他们?”
“暂时先别让他们知道我们最近的动作。”
……
那天之后,墨泽星留意观察了两天,确认暗星确实还在沉睡,便没有再提让他出来的事。
他知道暗星有自己的节奏,强叫未必有用,反而容易让那层本就脆弱的边界变得更模糊。
于是他只是每天早晨把那盆薄荷从窗台搬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傍晚再搬回来,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言语的例行公事。
墨泽轩依然每天下午出门,有时去顾稚桉那里,有时只是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段路,然后原路返回。
日子在雪融后的晴日里继续向前推移,像一条表面平静、底部却仍有暗流在缓慢涌动的河。
……
变故发生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晚上。
那天,墨泽轩和墨泽星吃完中饭后出门散步消食。
“哥哥——”墨泽星舔着手里那根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开口,“这个糖葫芦好甜。”
糖葫芦是墨泽星嘴馋,缠着墨泽轩买的。
墨泽轩好奇,墨泽星刚吃了那么多的饭,就消化了?
天气回暖了一些,但冬意仍在墙角未化的雪堆里不肯彻底退场。
墨泽星的那根糖葫芦被他啃得只剩下最后一颗山楂,竹签尖上挂着一点凝固的糖浆,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枚被遗落在路边的琥珀色纽扣。
他举着竹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颗山楂咬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这家店下次还得来。”
墨泽轩走在旁边,手里什么也没拿,把他的话接了过去:“等你下回出门还记得路再说。”
墨泽星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沿着人行道又走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