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比往常更热闹一些。
林芫从早上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明明有影伍在，她却坚持要亲手做几道菜，说是过年总要有点自己做的味道。
墨严启在书房里写春联，墨泽衍在旁边给他研墨，难得安静了快半个小时。
墨泽星穿着一身奶白色的新毛衣，蹲在后花园的雪地里，正在和那盆薄荷说话。
今天是除夕，你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所以星星来跟你拜个年。
薄荷叶在冬日的薄光中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阵风恰好穿过，又像是真的在回应什么。
墨泽轩坐在秋千椅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积木，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弟弟蹲在花盆前认真说话的样子。
院门那边传来车声，然后是脚步声。
墨泽宸和墨泽凛一起回来了，比预想的早了一些。
墨泽宸手里拎着几个纸袋，墨泽凛抱着一箱酒，两个人在门口拍掉大衣上沾的雪沫，换好鞋走进客厅。
墨泽星从花园里跑进来，蹲在玄关边上，仰着头看他们：大哥二哥，你们买了什么？
墨泽宸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一些年货。还有给你们买的——他从纸袋里拿出两个红包，递过去，这是压岁钱。
墨泽星低头看着那两只红包，没有立刻接。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需要花一点时间来确认这个场景是否真实——有人递红包给他，不是作为任务的一部分，也不是作为一场交易的筹码，只是因为除夕到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红包，指尖在红纸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墨泽宸，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大哥。
墨泽宸没有说不客气，只是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客厅。
墨泽凛也把自己的红包递给了墨泽轩，墨泽轩接过来，和他弟弟一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妥帖地放进外套内袋里，像是要把那枚红包放进一个已经预留好的位置。
年夜饭比墨泽星预想的要丰盛。
林芫做了糖醋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影伍蒸了一笼香菇鸡肉馅的包子，墨严启拿出了自己珍藏了多年的酒。
墨泽星坐在餐桌边，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那些菜不只是菜——每一盘都像是一个被他记住了轮廓的位置。
他夹了一块糖醋鱼，低头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墨泽宸，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墨泽轩。
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却比窗外的烟火更亮。
饭后，墨泽星换上了厚外套，裹着围巾跑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中绽开的烟花。
墨泽轩站在他旁边，没有仰头看烟花，偏过头看着弟弟的侧脸。
烟花的光芒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彩色光斑，像是把整片夜空都收进了那双眼睛里，又一一揉碎，铺成一条安静的、流动的河流。
墨泽衍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两串还没点的仙女棒：来！四哥教你们放烟花！
墨泽星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从雪地里跑过来，接过仙女棒。
墨泽轩也走过来，接过另一根。
火苗在夜风中摇摆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舔上了仙女棒的顶端，银白色的火花在冬夜的空气中绽放，细碎的光点洒在三个人之间的雪地上，像一小片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不会熄灭的星光。
墨泽宸站在门廊下，没有走出去，只是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三个被烟花照亮的身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
午夜过后，烟花声渐渐稀落下去。
墨泽星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还攥着那根已经燃尽的仙女棒，铁丝末端残留着一小截焦黑的痕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枚被妥善收好的旧书签。
他没去扔，就那么握着它，偏着头，靠在沙发边缘，像是困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林芫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走过来，递到他手边：“喝了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墨泽星接过牛奶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冬夜里像一小段被妥善安放的暖意。
他把空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墨严启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林芫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墨泽宸站在窗边看院墙外最后一朵烟花消散的方向，墨泽凛已经上楼了，墨泽钰正在厨房里把剩下的菜覆上保鲜膜，墨泽衍瘫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用目光把每一个人的位置都确认了一遍，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墨严启从相册上抬起目光，隔着茶几的距离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新年快乐。”
林芫端着果盘，笑着接了一句：“新年快乐，宝贝。”
墨泽宸从窗边转过身来，没有开口，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墨泽星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上楼梯。
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个夜晚的最后一段距离。
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到墨泽轩正靠在他房间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在等他，只是恰好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楼梯拐角那段不长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墨泽星先开口，声音不高：“哥哥，明天早上，你会去拜年吗？”
“会。”
墨泽星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答案，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落定的咔嗒声。
墨泽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但远处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朵迟放的烟花，在云层的边缘闪一下，又暗下去，像一段正在缓慢收尾的旧旋律，被冬夜的风一卷，就散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新的一年，正在慢慢铺开它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