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墨泽宸回来的时候,雪刚落下不久,薄薄地覆了一层在院墙上。
墨泽星和墨泽轩还站在窗边,看着那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安静得像没有人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墨泽宸在门口拍了拍大衣上的雪,影伍迎上去,接过外套挂好,低声说:“两位小少爷晚饭吃过了,在窗边看雪。”
墨泽宸“嗯”了一声,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
他站在玄关,将肩头最后一点雪拂落,看了一会儿窗边的两个身影,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雪还在下。
……
墨泽宸从书房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墨泽轩和墨泽星正面对面坐在地毯上拼那座八角塔楼。
墨泽星手里拿着一块积木,比划了半天,找不到位置,正要往一个明显不对的凹槽里塞,被墨泽轩不紧不慢地伸手挡了一下,轻轻按回正确的方向。
墨泽星鼓了一下腮帮子,把积木放进去,抬头看了一眼墨泽轩,像是想问什么,又没有问。
墨泽宸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客厅暖黄的灯光从门框边缘溢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温润的光域。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靠着墙,听了一会儿那边断断续续的对话。
“……是这个位置吗?”
“再往左半格。”
“这样?”
“嗯。”
然后是一阵积木碰撞的细碎声响,像某种不需要被翻译的、正在缓慢成型的语言。
……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的桂花树覆了厚厚一层白,枝桠被压得微微下垂,像一幅被重新装裱过的旧画。
墨泽星是被窗外那片过于明亮的光晃醒的。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白——不是日光,是雪光,那种被积雪反射后的、干净得近乎透明的亮。
他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更大的缝。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草坪上印着几串鸟爪留下的细小痕迹,像一朵朵被风吹散的微型梅花。
那盆薄荷被影伍挪到了窗台下避风的地方,叶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边缘微微卷曲,但没有冻伤。
墨泽星看了几秒,转身跑出房间,连拖鞋都没穿。
他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墨泽轩正从楼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两个人差点在楼梯拐角撞上。
墨泽轩稳住杯沿,低头看了一眼弟弟赤着的脚,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扇还没关严的房间门:“外面冷。”
“星星知道。”墨泽星从他身侧挤过去,“但雪好看。”
墨泽轩没有拦他。
他转过身,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喝了一口牛奶,也转身跟了下去。
花园里的雪比从窗户看过去更厚。
墨泽星踩进雪地里的时候,脚趾被冰凉的触感激得缩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回去。
他站在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桠的桂花树前面,仰着头,看那些堆积在枝桠缝隙里的雪块在晨光中微微泛着细碎的、像被揉碎的钻石一样的光。
他伸手接住一小片从树梢滑落的雪,看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成一小滴水珠,然后低头把指尖上残留的凉意抹在围巾边缘。
墨泽轩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进雪地,只是靠门框边看着他。
墨泽星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拢了一捧雪,捏成一个不大圆的球,在手里颠了颠,抬起头,隔着院子那段被雪覆盖的距离,看向台阶上的哥哥。
他没有把雪球扔出去,只是握着它,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墨泽轩看着他手里那个被捏得不太规整的雪球:“你扔过来,我不躲。”
墨泽星眨了一下眼,把雪球朝他扔了过来。
力道不大,角度也不算刁钻。
但墨泽轩偏了一下头,雪球擦着他耳边飞过去,落在他身后的台阶上,碎成一片散开的白色。
墨泽星正蹲在雪地里,低头研究自己刚才扔出去的那枚雪球在台阶上碎成的形状,忽然感觉后腰一紧——整个人被一双胳膊从后面圈住,凌空捞了起来。
“——哎!”
他低头一看,自己已经离地了,脚踝悬在冬日的冷空气里,脚趾被冻得微微蜷起,脚底沾着一层还没化完的雪沫,已经冻得发红了。
墨泽衍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这么干了”的得意:“抓到了。不穿鞋就在雪地里乱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感冒?”
“星星不冷!”
“不冷也不行。”
墨泽衍扛着他往屋里走,经过台阶时,墨泽轩侧身让了一下,看着被倒扛着的弟弟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手里最后那点雪渣甩在了墨泽衍的背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渐次远去,带着墨泽星一路没停的嘟囔声,像一串被风卷走的铃铛,在门廊的阴影里晃了几下,消失在客厅深处。
墨泽轩还站在台阶上,手里那杯牛奶已经喝完了,空杯搁在门框边缘。
他看着雪地上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从桂花树一直延伸到台阶下,每一步的间距都不太均匀,像是踩雪的人一边走一边在盘算着什么。
他弯腰,把空杯捡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客厅里,墨泽星已经被墨泽衍按在沙发上,脚踝被一条干毛巾裹住了,正鼓着腮帮子抗议:“星星说了不冷——”
“你脚趾头都冻红了,这叫不冷?”墨泽衍头也没抬,用毛巾把他脚趾缝里的雪沫擦干净,力道不轻不重,“三哥要是看到你这样,下回你连花园都不准去了。”
墨泽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没再反驳,低头看着自己被裹成两团白色粽子的脚,哼哼了两声,像是用这个声音来表达“我虽然被抓住了但我不认输”的微妙立场。
客厅里的暖气把冬日的寒意一点点烘散。
墨泽星裹着一条厚毯子蜷在沙发上,脚踝上的干毛巾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新拿出来的羊毛袜,深灰色的,边缘织着一圈细密的螺纹,刚好包住他那截被冻红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那只袜子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残雪痕迹的墨泽衍,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四哥,你刚才扛星星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星星比以前重了一点?”
墨泽衍正蹲在玄关清理台阶上那层融化的雪水,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被揉皱的卫衣上停了一瞬:“……好像是比之前重了一点。不止一点。”
墨泽星把脚缩回毯子里,低头看着自己裹在羊毛袜里的脚趾,用力蜷了一下,像是在用触感确认那点重量是否真实地属于自己。
“那也不一定是重了,”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道已经验证过的真理,“可能只是因为星星穿了厚袜子。袜子也是有重量的。”
墨泽衍没有反驳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沿,站起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那下回称体重之前把袜子脱了,看看是不是袜子的锅。”
墨泽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把兔兔从靠垫缝隙里抽出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兔子头顶,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回应一个他还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