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夜色中越来越近。
坏月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偏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路灯的光线在那条土路的尽头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人影，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沿着什么确定的线索在移动。
他眯起眼睛，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轮廓中辨认出来人的身份。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影，身形高挑，步伐沉稳，肩背的线条在路灯的边缘被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他身后跟着两个稍矮一些的身影，一个步伐轻快，一个走得慢一些。
坏月没有动。
他坐在石头上，姿态没有变化，只是把目光从那些人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面前的土路上，像是在等一段即将展开的、他还不需要主动介入的对话。
脚步声在离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小轩？”
第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带着一种辨认的、试探的、像是正在确认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相信的事情的语气。
坏月没有抬头。
他坐在石头上，手指搭在膝盖边缘，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回答那个声音。
我在听，但我还没决定要怎么回应你。
墨泽宸站在十步开外，没有再往前走。
他没有继续喊那个名字，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个坐在路边石头上的少年身上。
冬夜的风从田野边缘灌过来，吹动了那件沾着灰和草屑的外套下摆。
那个人的坐姿，不是墨泽轩惯常的姿势，甚至不是墨泽星惯常的姿势，更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草，正安静地蹲在一段它还不太确定要走完的路的边缘。
但墨泽宸认出了那张脸——墨泽轩的脸。
但那个姿势、那个沉默的长度、那个听到他声音后没有立刻抬头的反应，都不是他熟悉的墨泽轩会有的表现。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把车钥匙收进口袋，走向坏月。
坏月依然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躲开他，像一枚暂时不需要被确认位置的棋子，正在等下一手落定。
墨泽宸在坏月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轩？”
坏月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动的叶子。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脸。
他没在墨泽轩的记忆里见过这张脸，或者说，他在那些被压缩过很多次的碎片边缘见过，但还没有亲自确认过它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墨泽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站起来，偏过头，对着身后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带回去再说。”
坏月没有反抗。
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面前这个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正在走近的身影。
“这是墨泽宸，‘我’的大哥。”
墨泽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他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刻的、平静的、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准备好很久的旁白的语气。
“我知道。”坏月说，在脑海里，“我看过你的记忆碎片。只是没见过本人。”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和草屑，然后看了一眼墨泽宸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正在慢慢肿起来的脚踝，在思考该怎么走过去才能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他正想着，墨泽宸已经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上来。”
坏月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趴了上去，把下巴搁在那个宽厚的肩膀上，双手松松地环着对方的脖颈。
车灯把土路尽头那排枯树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正在慢慢收拢的墨痕。
墨泽宸把他放进副驾驶座，弯腰替他系好安全带，动作和他平时做的一样。
坏月靠在副驾驶座里，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没有说话。
——
墨泽宸的车驶入墨家院门，在门廊前停稳，引擎的震动在熄火后缓缓消退。
墨泽宸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没有立刻弯腰去解坏月的安全带，而是先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没有在半路上变成别的东西。
坏月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开口时声音不高：“……我自己能走。”
“我看到了。”墨泽宸说，“但你自己走的话，左脚着地的那一下，你会皱眉。”
坏月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墨泽宸弯腰，解开了他的安全带，然后伸手穿过他的膝盖弯和后背，把他从副驾驶座里捞了出来。
坏月在被抱起来的那一刻，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像一只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状况的猫，突然发现自己被托住了后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偏开一点，避免两个人的目光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正面相遇。
墨泽宸抱着他走上台阶，经过客厅门口时，里面的灯光和暖意同时涌了出来，林芫已经迎到了玄关，目光先是落在坏月身上，在他沾了灰的衣领和那截被布料裹着的脚踝上停了一瞬：“小轩……脚伤了？”
“扭伤了。不严重，但需要处理。”
墨泽宸的声音不高，脚步没有停顿，绕过她走向客厅深处的方向。
林芫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向厨房，去准备热水和毛巾。
墨泽宸把坏月放在客厅沙发上，但没有立刻松手，他弯腰把他脚上那只已经沾了泥土的鞋脱下来，动作不轻不重，像是做过很多次。
坏月缩了一下脚踝：“……真的不严重。”
墨泽宸没有应声，把那只鞋放在沙发旁边，然后直起身，看了一眼他左小腿上那道正在慢慢凝固的擦伤，又移开目光，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列入了下一步的待办事项里，不需要立刻处理，但也绝不会被遗漏。
他转身朝走廊方向走去，像是要去拿药箱。
坏月靠在沙发里，偏过头，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打量了一下四周，安静了几秒。
这里就是墨家？
墨泽宸回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手里提着一只深灰色的药箱，在沙发边蹲下来，把药箱放在脚边，打开，从里面依次取出碘伏棉签、绷带和一卷医用胶带。
动作利落地把坏月的裤脚推到膝盖上方，然后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擦伤边缘。
那力道比坏月预想的要轻，酒精渗入皮肤时带来的刺痛像一根被拉得很细的线，绷紧了一会儿，又松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墨泽宸用绷带把他的脚踝包扎起来，力道不紧不松，末端的胶带被压得很平。
“好了。”墨泽宸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这几天别太用力。”
坏月把那截被妥帖包裹好的脚踝从沙发边缘放下来，落在地毯上时踩实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确实能支撑他站起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自己那只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脚踝，低头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像是刚确认了什么新事物之后的微妙语气：“……原来被包扎是这样的感觉。”